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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想起一事, 青鳶從懷里掏出一張令牌,遞給祁羨道:“這是……國公爺給的,他說令牌可以在京暗中調遣一支隊伍, 讓我逃出去后,找機會將令牌給你, 以求防身。但我與瞿涯匯合后,得知公主已經護住了你, 這令牌暫時被我留下保管,現在給你,以后留用吧。”
祁羨似乎沒有想到, 國公爺明知兩人沒有血緣, 還會對他有相護之心, 一時怔在原地, 沒作任何反應。
青鳶的手還在朝前遞著。
祁羨笑了笑,有所釋然道:“我用不到了, 這份心意, 不如你留下吧。”
回想祁霆是說過, 如果祁羨用不上,就讓她將令牌留下自用。
可她身邊已經有影衛隨行保護了,令牌拿著也無用。
她推辭說:“你將來遇到的麻煩恐怕比我要多, 還是你保管為好, 護身用吧。”
祁羨垂目, 終于遲疑著接過手, 指腹摩挲幾遍,眼睛盯著那令牌,仿佛透過這塊鐵牌又看清了無數東西。
他呼吸重了重,神情也復雜, 很快將令牌揣進懷里,目光比之前更透幾分堅定。
……
天光昏沉,入目一片灰蒙陰郁。
明明是白日,頭頂卻仿佛有張黑沉沉的巨網向下籠罩著,劍拔弩張的氛圍,壓抑得每個人都呼吸不暢快。
將近正午時刻,祁銘在里面總算是坐不住了。
他命人開了寺門,被青陽山莊的高手左右環護而出,看到母親被捆綁在樹上,眼底當即顯了怒意。
“我母親的名字是寫進祁氏族譜的,她再怎么說也是你的長輩,你豈敢如此輕待她!?”
祁銘的眼神淬毒一般,緊盯向祁羨,矛頭直指。
祁羨冷冷回道:“康王帶人去季陵,威脅揚言,若我不束手就擒就將我生母墳塋挖開,拖出白骨,曝露于天,這樣陰損狠毒的主意是康王自己想到的,還是被某人提點,你心里難道不清楚?”
聞言,青鳶愕然睜大眼睛,一股強烈的憤怒縈上心頭。
她上前一步,伸手直指祁銘,指尖都在發抖,忿忿道:“祁銘,你卑鄙無恥!竟敢……竟敢去擾逝者安寧?”
對比之下,祁銘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反應平淡道:“康王殿下做事,向來出其不意,又與我何干?你們可莫要故意冤我,再趁機報復在我母親身上,如此,不同樣卑鄙?”
青鳶沒有耐心與其爭辯,收聲問祁羨道:“季陵那邊,怎么樣?”
祁羨道:“放心吧,世子的人馳援迅速,康王并未得逞。”
青鳶這才松了口氣,冷靜下來看向瞿涯,眼神透出濃烈的感激。
瞿涯安撫她,言簡意賅,短短道了三個字:“有我在。”
因這句話,青鳶心頭翻涌的情緒慢慢平復,她冷靜下來,不許自己再被祁銘輕易激怒,被他隨便牽著鼻子走。
他既能如此卑鄙,又何須顧留多余的情面?
青鳶道:“祁銘,你想以孝脅人,那你自己又有多少孝心?你看清楚,你親娘從昨天到現在,水米未進,她這把年紀還能被折騰幾日?只要你肯將狄國公安然無恙地交出來,我們便以一換一,將你娘親還回去。”
祁銘咬牙切齒:“我生平最討厭受人威脅!眼下,究竟是我等不起,還是你們等不起?祁霆病重,連寺中的醫僧都快束手無策,你們若想見到祁霆最后一面,就讓祁羨自縛雙手,單獨進寺,如若不然,那就這么干耗下去,耗到你們進來給祁霆收尸吧!”
瞿涯:“祁銘,這一局,你注定沒有勝算了。你堅持要祁羨進寺,不就是想殺人滅口?你以為,只要他一死,你奸生子的身份就不會暴露了。可是今日,眾目睽睽,你究竟要滅口多少人,這秘密才能被徹底封鎖?別再自欺欺人了,遞給康王的投名狀,你交不上去了。”
祁銘忽的仰頭大笑,目光洶洶向前掃視,一個不放。
“瞿涯,你自以為是的樣子真叫人討厭!你知道嗎?原本你不用去死的,可惜……為了個女人。”
說完,他眸底顯露一片陰狠,沖著被綁住手腳的崔氏高喊:“娘,別怪孩兒!你放心,你和銳弟不會白死,只要我有了狄國公府世子的身份,一定光耀門楣,重振青陽山莊,我一定,一定……”
祁銘哽咽止口,但心中取舍己做。
在這間隙,倒地昏暈的祁銳睜眼轉醒,聽清祁銘的絕情之言,忍不住嘶喊出聲:“哥!你怎么能說這種話!我可以為了你們去死,但母親不行!你……你救救她,救救她!”
崔氏面無血色,渾渾噩噩抬起眼,想說什么,卻又將話頭咽了下去。
一副疲倦至極,聽天由命的樣子。
耳邊不斷傳來幼子無措的懇求聲,是在竭力為她求生路,于是到底忍不住紅了眼眶,任由眼淚自眼角滑出。
但,這大概是無用的。
自己親生的兒子,她怎會不了解?
他的心狠與決絕,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退一步,身敗名裂。
而賭一把,或許前程光明。
這個選擇,于他而言,并不難做。
前面,祁銘果然不為所動,冷淡著臉,對祁銳言道:“你我兄弟一場,今后每年今日,我焚香設祭,以慰君魂!”
至于崔氏,祁銘沒再多說什么。
他心里有怨,有恨,覺得自己今日所承受的恥辱,面對的鄙夷,都是這女人帶給他的。
他當了二十幾年的國公府長子,活在世子祁羨的光環下也就罷了,可有人還要戳著他脊梁骨告訴他——你連庶子都不是,只是身份不明的奸生子。
而區區一介布衣,粗鄙的江湖人士,竟敢妄言稱是他的生父。
他也配?
祁銘一連恨著所有人,即便青陽山莊對他傾囊相助,他也全然不顧那些人草芥的性命,剛愎激進行事,任意折損,以此宣泄,尤嫌不夠……
青鳶看著他這副瘋魔樣子,暗罵一句:“真是瘋子。”
瞿涯開口:“那是他知道自己,已行至絕境。”
祁羨主動走上前,目光與祁銘交匯,平靜言道:“你要我單獨進去與你談,可以,但我必須先確認,父親此刻是否無恙。”
祁銘聲音陰沉:“你抓的人,構不成對我的威脅,可我手里的人卻能牽制住你,所以,你憑什么與我講條件?”
祁羨的口吻也厲幾分:“這是我的最低要求,絕不會退讓。你若覺得沒得談,那我們就這么干耗著,反正繼續僵持于我們利,等事情鬧大,看看康王惱不惱你給他惹得大麻煩。”
祁銘緊繃著一張臉,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而后不經意地抬了下眼,看頭頂烏云密布,似有雨來,不想繼續耽擱,罕見痛快一回。
“好,就照你說的。”
說完,祁銘對著身邊人耳語幾句,像是命令交代了什么。
一會兒功夫過去,祁銘的兩個手下抬著一張擔架出現在寺門口,一步不再前進。
而擔架上赫然躺著一個人,能看出還有呼吸,但狀態虛弱,明顯已暈暈沉沉了。
見此情形,青鳶與祁羨同時翹首,心頭都不好受。
祁銘出聲催促:“怎么樣?人你也見到了,若是已經看清楚,就請移步進寺吧。”
祁羨要有動作。
瞿涯在旁提醒一句:“小心應對,我在外隨時策應。”
祁羨輕“嗯”了聲,安撫的眼神遞給青鳶,腳步繼續向前。
青鳶立在原地,看著祁羨走遠的身影,心底愈發不安。
奈何祁銘差人將國公爺盯得太緊,若不同意以一換一,當真沒有別的解救法子。
雙方對峙,往往是看誰比誰更能豁得出去的。
先前,是祁銘有恃無恐。
但此刻,雙方的角色大概也該變一變了。
……
寺門關闔同時,影衛將運送出來的擔架成功接手。
既是交換,雙方打手都沒有出手為難,和平完成了交接。
擔架落地,青鳶立刻湊到最前,伸手想為祁霆診脈。
她先前有過從軍行醫的經歷,跟著童喬學到的技藝并未忘記,望聞問切也都能行。
指頭搭上腕口,微頓,青鳶專注又遲疑,覺得好像不太對勁……
祁霆接連受到打擊,遭暗算中毒,又被囚禁多日,身體該是虛弱得不成樣子才對,脈搏怎么會如此強勁有力?
只辨脈象,根本不像是年過五旬的長輩,反而更像壯年。
青鳶不由眉頭輕擰,尚未來得及有所反應,躺在擔架上的人忽的撐身而起,手持匕首,將她一把挾持住。
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那人不緊不慢摘下面皮面具,露出一張不算陌生的臉——
是姜埃。
瞿涯隱怒冷嗤:“你還真是祁銘手底下的一條好狗。”
姜埃:“我青陽山莊徒眾,只聽師命行事。”
瞿涯盯著他手中刀鋒,只得妥協:“別傷她,將人放了,換我來做你的人質。”
青鳶掙扎著不肯配合,懊惱自己的大意,同時,隨著動作,脖頸被鋒刃劃傷見了血。
姜埃持刀向外挪了挪,厲聲道:“老實點!”
繼而又答應瞿涯:“好,你先點了身上穴道,封了武功,再來換人。”
青鳶被捂住嘴,只能拼命搖頭,生怕瞿涯因自己陷入危境。
瞿涯卻不愿耽擱時間,聽從姜埃要求,在身上要緊穴道一一點戳,手腳瞬間酸軟無力。
他示意影衛不得出手,而后徑自上前作交換。
姜埃一把推開青鳶,挾住瞿涯,架上刀鋒,勒令眾人:“所有人,站到寺門外兩邊墻體邊,抱頭蹲下,包括祁公子與夫人,一個不落!”
這要求,提得……莫名其妙。
要說他戒備影衛偷襲,將人全部控制在一定范圍里,也算說得過去。
可祁銳與崔氏完全不會對他產生絲毫的威脅,如此,也要被安排蹲到墻腳,是何意味?
青鳶困惑想不通,覺得哪里似乎不太對勁,可眼睜睜看著瞿涯還在他手里,當即也顧不得去想那么多,只得遂眾跟上去,聽從照做。
就當所有人都茫然蹲好,等待下文之際,有一道興奮至極又帶點抖顫的聲音從寺內傳出——
“瞿涯,妄你自詡聰明,今日,你卻是要徹徹底底地輸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