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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夜起了霧，薄霧氤氳中，一艘烏篷小船形單影只地往岸邊靠。

狹窄的船艙里硬生生擠著五六個成年男子，各個身形都不算消瘦，別說擁不擁擠了，簡直是差點人疊人，好像攪進大盆里在和人肉餡。

畫舫周圍只這么一艘能立刻回岸的小船，他們寧愿擠著上，也不敢繼續(xù)晃悠在陰晴不定的瞿涯面前活找罪受。

簡陋船篷里，捂出的汗臭味愈發(fā)熏人。

終于有人憋不住委屈勁，罵了句臟話出來：“他娘的，這叫什么事！我不過是跟那伶人隨口玩笑了幾句話，惹到他瞿涯什么，他至于突然這么不給面子地發(fā)火踹桌？”

過生辰的王贊經(jīng)過方才那一嚇，酒勁褪下大半，頭腦漸漸清醒不少。

他咂摸了兩下嘴，有點回過味來說：“伶人……我突然想起來，最近街頭巷尾不是都在謠傳著，老侯爺即將續(xù)弦再娶，打算迎一伶人進門，還因此事差點與世子父子反目？剛才世子驟然生惱，該不會就是因為楊少貶了那伶人姑娘幾句，他聯(lián)想起老侯爺做的不光彩的事，連帶覺得自己面上受辱無光，所以慍恚憤懣，遷怒到了我們身上？”

氣氛陡然安靜。

過了一會兒，有人不可置信開口：“不應(yīng)該吧，那些謠言不都是空穴來風瞎傳的嘛，難道還能是真的不成？老侯爺要續(xù)弦一個低賤的伶人進門給世子作后娘……他這是多想不開啊，祖宗的臉面都不顧了？”

王贊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合理，懊悔嘆了口氣：“怪我蠢了，這個節(jié)骨眼上，不管是真是假，我干嘛邀閬苑的人過來憑白給世子添晦氣。所幸他那一腳是踹翻了桌子，要是直接踹咱們身上，不死也得半殘。”

眾人聞言皆是一陣后怕。

又回想剛剛世子過激的反應(yīng)，越來越多人覺得可能傳言當真非虛？

不過烏篷船早離畫舫遠了，瞿涯鞭長莫及，他們也敢在此偷偷議論兩聲。

“若這事是真的，老侯爺也忒貪色了點吧，都快五十了還不消?！?

“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老侯爺如此，他唯一的嫡親兒子難道真是傳聞中的那般，滿心兵戈，不近女色？”

“世子沒有婚約，也沒聽說他在府上豢養(yǎng)私孌，不過軍營里就不知道了，沒準他每次打完仗，帳里都有暖床的美婢給捂腳呢?！?

周遭陸續(xù)響起低低竊竊的笑聲，都不懷什么好意。

剛剛被瞿涯下過面子的楊桀，懷著報復(fù)心，不嫌事大地幽幽開口：“管他呢，反正京城無趣了這么久，馬上要有熱鬧看了也挺好。依瞿涯那眼里不容沙子的性情，老侯爺若真敢不管不顧續(xù)弦伶人，他能把侯府院子點了信不信？見血要命的事，他絕對干得出來?！?

世家子弟都是一樣的想法，王贊帶頭評價了句：“那伶人癡心妄想，進侯府絕對沒門，辱沒門楣的事，連他老子的話都是放屁，誰還有這么大本事，能讓世子松口？”

他們自然不知，能讓瞿涯松口的人，剛剛就曾與他們同船泛舟。

而此刻，那女子正可憐伏在瞿涯膝前，流著淚，啜啜低泣。

……

畫舫二層內(nèi)，紗幔整束，榻凈簟潔，絲毫未被下面的渾渾酒氣所污濁。

瞿涯矜貴坐在一張黃梨木椅上，雙腿微張，唇瓣緊抿，面色始終沉著。

他低喘了口氣，向下冷睨著那個大膽靠近他的女子，看她眼淚婆娑，眼尾慢慢洇濕他膝蓋的衣料，眉心不由煩躁一擰。

他從沒有憐香惜玉的心思，換做旁人，他早厭嫌地一腳將人踹開了。

但對青鳶，終究有些不同。

瞿涯板著臉伸手，搭落在她肩上，而后眸子一瞇沒多留情，直接一把將人推搡在地。

之后看也不看她，整理衣袍兀自擋了擋，口吻不善道：“你裝可憐沒夠了是嗎？”

青鳶猝不及防跌坐地上，無辜看向他，唇瓣鮮妍：“世子……”

她面上的遮擋早在剛上來時就被瞿涯粗魯?shù)匾话殉兜袅?，此刻眼尾紅紅，光潔的頰顋完全顯露，逼人的美貌半分不遮，明晃晃映在瞿涯眼前，嫵媚渾然，我見猶憐。

偏瞿涯不憐。

他漠然起身，燭光從他背后打來，暗影瞬間自上而下籠罩在青鳶身上，壓抑非常。

青鳶昂頭，肩胛似乎瑟縮了下。

瞿涯朝前彎身，抬手挑起青鳶白皙的下巴，恫嚇言道：“聽說你一直送帖想要見我，今日見到了，以后別再來煩我，若再派人來送信糾纏，我會將來人的腿打斷。”

說完，他果斷松開手，好似不想與她沾連半分半毫的關(guān)系。

見瞿涯要走，毫無商榷的余地，青鳶一咬牙，急聲開口道：“世子先前欠我的人情，難道不打算還了嗎？”

瞿涯止步，周身外散的寒意瞬間更加凜人。

他回過頭，眸底再沒有任何玩味與戲謔，只凌厲掃過她，與剛剛看那群紈绔子弟時的眼神沒有什么區(qū)別。

都是煩極了，厭透了。

“你還敢提?！?

瞿涯開口，字字如冰錐向下砸落。

青鳶再次在他身前伏低，干脆一股腦把話說完：“兩年前，世子被政敵算計，領(lǐng)兵期間私自回京，險些被揭發(fā)抓個正好。世子受傷躲進閬苑，是我打掩護助世子脫險，當時世子金口承諾，這份人情將來一定會還。后面發(fā)生的這些誰都難料，如今我只想為阿娘求個余生安穩(wěn)，還請世子信守昔日諾言，點頭允了吧……”

她眼神祈求，說著又落下淚來，淚水洇在瞿涯長靴的鞋頭。

適當?shù)氖救酰谒?，正是武器?

“誰都難料……”瞿涯重復(fù)完，忽的冷呵了聲，自上審視著她，“還敢嘴硬？你們母女倆難道不是早就包藏禍心？青鳶姑娘，你膽子很大，剛被老頭子接進京城，落穩(wěn)腳跟，就敢把算計打在我頭上，當時看我對你感謝，對你難忘，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