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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怕程曜靈再訓(xùn)她,說完就跑了,下去準(zhǔn)備出城請雪姑的事。
程曜靈合上眼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程鳶這個偏激性子,她想掰正,實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的事。
梆子響過三更,夜靜人稀之時,程曜靈公主府內(nèi)迎來了三位圍著斗篷的貴客。
敲門聲響起,程曜靈在臥房內(nèi)長吁一口氣,知道該來的總是會來,從榻上起身開門。
然而,當(dāng)門扉吱呀開啟時,昏黃燈光傾瀉,程曜靈眼中映出的,卻不只是雪姑那張比記憶中滄桑了太多的面龐,還有立在程鳶左手邊的、大半張臉都隱在陰影中的、根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楊皇后。
凜冽寒風(fēng)割在程曜靈臉上,橫沖直撞灌進(jìn)屋內(nèi),激得燭火搖蕩不已。
楊皇后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中,一點光亮明滅不定,她就站在那里,如同天地間一抹亙古不變的幽影,靜靜注視著程曜靈。
“曜靈,別來有恙啊?!?
第113章
“姐,我找到雪姑營帳的時候,殿下正在那里……”程鳶小心翼翼看著程曜靈的臉色,很是忐忑不安地解釋道。
程曜靈仍定定盯住楊皇后的臉,聞言只冷聲回了程鳶一句:“那你該多謝殿下留你一命?!?
程鳶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就聽見楊皇后輕笑道:“天寒地凍,曜靈就這樣把我們晾在門口嗎?”
程曜靈終于將目光移到雪姑身上,勉強(qiáng)扯出個笑臉:“抱歉,這樣的天氣,還要勞姑姑半夜過來?!?
她有意回避對話,于是不等雪姑回應(yīng),又拍了拍程鳶的胳膊:“我與殿下有話要說,你先帶姑姑去東廂房烤火,困了就暫且在那里睡下?!?
目送二人離去后,程曜靈斜了楊皇后一眼,轉(zhuǎn)身邁進(jìn)室內(nèi)。
楊皇后隨她入內(nèi),在她身后合上了門扉。
“聽若魚說,你咳血了?”
程曜靈旋身落座,有些意味不明道:“她還真是什么都跟你說。”
“我逼她的,不說會死。”楊皇后笑了笑,隔著昏黃燭燈,與程曜靈相對而坐。
見程曜靈始終沒有要解釋身體狀況的意思,她垂下眼睛,幽幽一嘆,話中無限悵惘:“今夕復(fù)何夕,共此燈燭光。”
程曜靈泥塑木雕般坐在原地一動不動,還是楊皇后反客為主,從容不迫地抬手倒了杯熱茶推給她:“先暖暖身子?!?
程曜靈神色淡漠,沒有看那盞熱茶一眼:“不知殿下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楊皇后慢條斯理地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將茶盞握在手里,卻并沒有往唇邊送,低眉望著杯中浮沫,緩緩開口,跟程曜靈憶起了當(dāng)年:
“曜靈,其實你剛到學(xué)宮的時候,對課業(yè)是很上心的,詩詞歌賦雖然學(xué)得艱難,但勉強(qiáng)也通曉了一些,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句詩文也不記了呢?”
她以為程曜靈不懂自己方才說的那句詩。
但程曜靈豈止是懂,她連當(dāng)年平溪居士對武陽長公主念那首詩時的神情都記得清清楚楚,歷歷在目。
可那又如何呢?
她們終究不是平溪居士和武陽長公主,不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她們是年少時那把被楊之華當(dāng)眾摔斷的長琴,是不久前那塊被程曜靈親手砸碎的玉佩,是永遠(yuǎn)背道而馳的兩個陌路人。
程曜靈一言不發(fā)地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楊皇后的聲音還在繼續(xù):“你荒廢學(xué)業(yè)這件事,仔細(xì)想想,怕是要怪我,那些年里,是我太縱著你了。”
楊之華當(dāng)年對程曜靈有多好?
好到自從楊之華開始為她溫習(xí)功課,她就連課上的一個字也不用記。
師傅的問話有人幫她答,堂上的課業(yè)有人幫她解,所以她盡可嬉戲玩鬧,不學(xué)無術(shù),因為總有楊之華在,再驚險也能蒙混過關(guān)。
向來人人稱道、清傲自矜的學(xué)宮魁首,在她被罰抄書,抓耳撓腮寫不完的時候,甚至臨摹著她的狗爬字,挑燈夜戰(zhàn)奮筆疾書,代她寫過厚厚的一摞紙。
十三歲那年,因為身量竄的太快,她總是腿骨痛,有時夜半甚至?xí)葱?,但她不知道在犟什么,偏不肯讓人知道,連母親也不告訴,最后還是楊之華發(fā)現(xiàn)了,找來藥膏悄悄幫她敷藥揉腿。
還有那些暑天為她煮過的茶湯,冬日為她補(bǔ)過的衣裳,連她母親都從未給她補(bǔ)過衣裳。
她怎么會不記得楊之華對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