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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刺破盔甲穿透血肉的悶響,清晰入耳,也瞬間鑿穿她的心臟。
天地都在此刻凝固。
“你的手……別抖……”
段檀聲音斷續,氣若游絲,唇角溢出鮮血,面色比月色更蒼白,月光照在那雙琉璃似的眼眸上,光華流轉,驚心動魄。
他放任自己向著程曜靈身上倒去,如愿靠在程曜靈肩上時,面上不見痛楚,目光平靜而眷戀,甚至流露出一點安然的笑意。
腥熱的血腥味縈繞鼻尖,濃稠得令人喘不過氣,程曜靈渾身顫抖著,幾乎無法承受段檀身體的重量。
段檀微微仰頭,用盡全部氣力,在程曜靈耳畔留下一句話后,眼中最后一點微光寂滅,雙目輕闔,身形晃了晃,頭顱沉落在程曜靈肩上,手中長刀墜地,發出刺耳的聲響,驚雷般在所有士卒耳邊炸開。
“王爺——”
金鱗鐵騎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巨大吼聲,無與倫比的震驚和悲慟之下,他們的攻勢也為之一滯。
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程曜靈身上,蘊含著不可置信的怨憤、滔天的仇恨,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程曜靈單手攬住段檀身體,死死將他擁在懷里,另一只緊攥成拳,用力到指節泛白,從段檀心口不斷涌出的殷紅鮮血沿著她衣角滑落在地,滴答作響。
她于千軍萬馬之中緩緩抬眼,身上金甲泛著冰冷光澤,整個人像一座經歷過萬古寒夜的孤峰,萬事萬物不能撼動分毫。
目光掃過四周因主將驟亡而士氣崩塌,但仍在負隅頑抗的金鱗鐵騎部眾,程曜靈嗓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威壓,碾過整個戰場:
“良王已死,降者,不殺!”
身邊近衛異口同聲地跟著高聲吶喊:
“良王已死!降者不殺!”
“良王已死!降者不殺!”
朔風嗚咽,喊聲重復滌蕩,兵器落地的聲音漸漸此起彼伏,程曜靈立于原地,腳下匍匐著無數尸骨,身后是從無邊夜色里掙扎出一線光明的、躁動不安的新黎明。
……
天光大亮時,程曜靈一戰滅雙王,控制嘉政帝,接手京城的消息傳開,各方轟動,京城內外一時失聲,所有動作都停止,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程曜靈明白這平靜假象下的暗潮洶涌,知道所有人都在死死盯著她的下一步動向,這樣的時刻,但凡行差踏錯一星半點,她就會被迅速撲上來的猛虎餓狼撕開血肉分而食之。
但她沒有給敵人機會。
對臣服的金鱗鐵騎殘部許下既往不咎的承諾后,她領親衛與金鱗鐵騎一同為段檀送葬,將人葬進了良王從前在京中建造的壽陵里。
那壽陵從前被她派天鷹衛搗毀過,后來良王命工匠恢復了一部分,但沒多久良王就喪命于保華寺,壽陵的修復便又中斷了,不過內部還算完整,勉強也能葬人。
壽陵前,寒風料峭,枯葉飄零。
黑壓壓的軍伍前方,那面曾象征著無數功勛與殺戮的玄金大纛被緩緩降下收起,取而代之的是紅纓軍那張血跡斑駁、獵獵作響的赤色舊軍旗。
程曜靈為了安撫金鱗鐵騎,特意選了此地安葬段檀,同時召來了許多工匠繼續修復陵寢外部,立誓要將其恢復如初,讓先后兩位良王的在天之靈都得到安息。
她并沒有急著將金鱗鐵騎打散編入紅纓軍,而是仍保留了他們原有的建制和軍餉待遇,從內部將其整合,與投誠的羽林軍和長河營士卒并列,以紅纓軍牽頭分派守城,確保每個城門除紅纓軍之外,至少還有新投的兩股勢力。
如此一來,既平衡各方,防止新軍太強有兵變之力,又暗自鼓動了他們不同勢力間互相比較,刺激兩方爭奪功勛以表忠心,可謂一箭雙雕。
至于楊弈從前所立的小皇帝,她則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動,遣精銳護衛出城,完好無損地送到了楊皇后營地。
此事她與長寧公主早有商議,之所以破城之戰不讓長寧公主參與也是為了這個,畢竟刀劍無眼,在把小皇帝握在手中之前,她并不能保證小皇帝的安危。
程曜靈大逆不道慣了,不在乎聲名,對世人的口誅筆伐視若無物,也沒有青史留名的執念,無所謂做亂臣賊子,但長寧公主作為段姓宗室,未來的君主,決不能沾上任何與皇室相殘、弒帝奪位相關的嫌疑。
而順利控制京城、掌握小皇帝后,程曜靈就必須要考慮小皇帝極為敏感特殊的身份,雖然小皇帝的命運實際就在她一念之間,但明面上,無論遵奉罷黜還是誅殺,都會落人口實,激起軒然大波,無異于親手給諸王遞去一把快刀,讓她被群起而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