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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等武陽長公主收拾好滄州,又殉國了,他什么也不用做,就接手了一個已經撥亂反治的滄州,連平溪居士和程曜靈都沒多久就死了,一個能威脅他權位的人都沒有。
“可惜,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再好的運勢,也有耗盡的一天,何況他還不是英雄。”
“他這輩子,興也由我,滅也由我,有始有終,該知足了。”
“難怪……”程曜靈低喃道:“難怪你當年懷著身孕還要回滄州省親……”
赫連先緩緩睜開雙目:“他害我們失散分離近十二年,死已經是便宜他了。”
她目光冰冷,眼底蘊藏著積年的恨意:
“當年良王、霍燃、還有他這個親兒子,都在父親膝下受教,但父親軍務繁忙,少有閑暇,其實許多時候,他們都是我在教。”
這就是為什么,良王那樣輕賤女子的人,從前會對她那般敬重。
“可他們名噪一時,號稱三杰,而我因為是閨閣女子,只能隱姓埋名,默默無聞。”
“若不是后來與你父親成婚,我這一生,或許就在家宅之中蹉跎而過了。”
“良王的劍法……是你教的?”程曜靈捕捉到這一句,怔然良久,想到了什么大恐怖之事,面上血色褪盡,幾乎是顫抖道:“當年殺了師傅,覆滅紅纓軍的人……”
“是我。”赫連先坦然承認:“可惜鷹符最后還是落在你手里,我當年只能另尋他法,去找前朝的傳國玉璽,向單于聊表忠心。”
程曜靈深深閉目,只覺寒意徹骨,身體一寸一寸被凍結,腦海中從前關于母親的一切全都被推翻,留給她的,是一個陌生的、從未認識過的人。
“為什么……”她唇齒止不住地打著顫,悲慟而崩潰地從牙縫里擠出字句:“為什么……留我一命?你早就、早就想好……要利用我、對付良王父子?”
赫連先輕嘆一聲:“我沒有那樣料事如神,連你何時再度入京、與誰糾纏不清都能算得清楚。”
“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誰讓你這把刀實在好用。”
“想當年……慕容平溪總借你這把刀成事的時候,我還屢屢心懷怨忿,直到自己把你握在手里,才知道是多么得心應手、事半功倍。”
“得心應手?事半功倍?”
程曜靈低低重復著這兩個詞,冰凍麻木的心陡然被鋪天蓋地的燎原之火點燃了,前所未有的憤怒巖漿般在心口噴發,熾烈到讓她想毀滅一切。
她猛地抬眼看向赫連先,目光極度憤恨,咬著牙道:
“你不配跟我師傅相提并論,你也根本不配做我的母親。”
赫連先不為所動,眉毛都沒有抬一下:“你再怎樣否認,都無法改變我是你母親的事實。”
“我早就沒有母親了。”程曜靈死死盯著赫連先,胸腔劇烈起伏,一字一頓道:“我母親早已經死了,就死在你手里。”
赫連先猛然站起身,扭頭與程曜靈對視,神情堪稱危險,一步一步走到囚禁女兒的鐵籠前,微微瞇起眼睛:
“你記住,你只有一個母親,就是我。”
“那個撫養過你的九妘女人,你心里再向著她,她也只會恨你。”
“恨我的人是你,不是我阿娘!”程曜靈毫不示弱地辯駁,與赫連先針鋒相對。
“你阿娘……嗬,”赫連先古怪地笑了一聲:“當初你阿娘看到你畫的那幅仙鶴潭通路圖之時,可是氣得吐血了。”
“她顯然是認識你字跡的,你說是我更恨你,還是她更恨你?”
“仙鶴潭通路圖……”程曜靈焦躁不安起來:“什么仙鶴潭通路圖?!”
“自然是你小的時候,常常在書房一遍又一遍畫過的那些地圖。”
“不是的……不是的……”程曜靈雙目瞬間赤紅,眼周滾燙,不自覺淚濕眼眶,像被人釘死在地上的困獸,喘息著抱緊了自己,努力縮向鐵籠的角落:
“你騙我……你騙我……我畫完地圖都會燒掉的……上面寫的都是九妘字……你看不懂九妘字的……你騙我……”
赫連先看著她這副瑟縮可憐的樣子,面上浮現出母親的悲憫來,卻仍殘忍糾正道:
“你回京的第二年年初,有一回撲在紙上睡著了,并沒來得及燒掉,我很好奇,是什么樣的圖畫,會讓你滿臉眼淚的哭著睡去,就抽走了細看。
我是看不懂九妘字,但我認得滄州的每一條路,我知道你畫的大致在哪個方向,找人按地圖走了一遍,便明白是何處了。
后來也有很多次,我都撞見過你在那里畫通往九妘的地圖,你以為我沒有發現,我也就裝作不曾留心……”
程曜靈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把頭x深深埋進雙膝,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死死壓下喉間涌起的腥甜,唇角卻還是溢出鮮血,無盡的淚水打濕了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