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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先的目光愈發幽深:“你離開九妘、離開那個女人已經十年了,還是這樣放不下嗎?”
程曜靈聽不到赫連先說什么,聽到了也無法回應,她太痛苦了,痛苦到沒法開口發出任何聲音。
她從記事起就被阿云若教導要守護九妘,可今天卻知道仙鶴潭是因她而毀,明明是九妘養出來的戰士,卻一直守護著九妘之外的土地,還害得九妘遭受滅頂之災,這種痛苦勝過死亡千倍萬倍。
就像是突然被掘根的樹,有人一斧一斧砍在她身上,斬斷她的筋脈血肉,將她撕裂得血肉模糊后,轟然拋落在一片空空蕩蕩的原野上,她前后左右所有曾經依賴過的、信奉過的、滋養過她的事物全部消失,只剩下濃霧重重的永夜。
是她害了九妘,阿云若當初不該救她,她幼時要是落入敵手死在滄州就好了,這樣一切就都不會發生,她為什么還活著,為什么阿云若死了,小都蘭死了,仙鶴潭也毀了,她卻還活著?
這樣的念頭驅使下,她緊閉雙目,額角狠狠撞上鐵籠,剎那間頭破血流。
粘稠的血液劃過臉頰,她卻覺得沒那么痛苦了,迅速傾身還欲再撞,卻被赫連先一手捏住下頜制住了。
赫連先被激怒了似的,低頭直直看著程曜靈,幾乎是發狠道:“這條命是我給你的,我沒說要你死,你就必須活著。”
她頭一回展現出這樣激烈的情緒。
程曜靈卻沒有看她,眉目低垂,額角唇角鮮血流溢,臉上血痕縱橫,毫無生氣,聽清了她的話,聲音嘶啞破碎,木然回應:
“我還給你,我不要了,我還給你。”
赫連先攥緊了程曜靈的臉,神色幾番變幻,最終叫了下屬過來,給程曜靈的傷口上藥包扎后,將她的手腳全部捆牢,嘴巴堵住,鐵籠也鋪上一層了羊皮,顯而易見是不肯讓她再自戕。
程曜靈沒有再做徒勞的無用功,一動不動地窩在鐵籠角落,偏著頭雙目緊閉,面色慘然,四周一片黑暗死寂。
赫連先也沒有再看她,離開了帥帳,大半夜的不知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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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就是最虐的部分了,后面不會再虐了
第102章
赫連先策馬抵達江岸之時,夜霜滿地,斜月沉沉,萬點銀光正隨著波濤一同流涌。
馬蹄聲歇,她姿態嫻熟,輕輕仰倒在馬背上,玄色披風垂落鞍韉,直望向中天明月。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程粲許多年前親昵的、有些無賴的、帶笑的低沉嗓音忽在耳畔響起,混著江風刮過耳廓,那張早已經被時光侵蝕得模糊的、彎著笑眼的清俊面龐,此刻竟在遙遠月輪中清晰了一瞬。
當年那人對著她的時候,總愛念叨“我家明月”“我家嬋娟”。
可惜,十分好月,不照人圓。
那些繾綣流金的風云歲月,都早隨著那個明月嬋娟的名字一同被她拋棄。
只是那些年月里結出的一枚奇特的、異常飽滿的果實,如今竟讓她覺得有些棘手。
那孩子身上有種讓人忍不住揭露殘忍真相,就為看她服軟示弱被打垮的魔力。
所謂強極則辱,大抵便是如此,要折斷她容易,要折服她怕是件難事。
赫連先沐著月光,閉目深思起來。
次日清晨,她摘下堵住程曜靈嘴巴的布團,端起碗給女兒喂一口甜粥。
程曜靈撇過頭去,避開了遞到嘴邊的瓷勺,干裂的唇瓣隨著動作撕開細小的血口。
“又鬧絕食?”赫連先收回手,用勺子攪了攪碗中甜粥,升騰的熱氣中,她勸道:“身體為重,別糟踐自己,好歹吃一些,免得胃疾發作,平白受罪。”
程曜靈不明白,為什么她經歷了比死亡更深刻的失去,整個人都被碾碎,痛苦得體無完膚,赫連先卻可以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云淡風輕說她“又鬧絕食”。
看著程曜靈眼皮都沒顫一下的冷漠側臉,赫連先又道:“當年在你飯菜里下藥,我盡力控制了劑量,可惜天不遂人愿,還是讓你落下胃疾,算來是我的錯。”
默然許久,程曜靈緩緩抬眼看向赫連先,眼中遍布血絲,啞聲開口:“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我也投靠北戎嗎?”
一聲輕響,赫連先放下粥碗,伸手摸了摸程曜靈的臉,這張臉昨晚還是血淚縱橫,今晨已被她擦得干干凈凈,只是纏著繃帶的額頭、紅腫的雙目和干裂的唇瓣,仍昭示著昨晚究竟發生過什么。
她可憐的女兒,心神俱碎之后,還是開口回應了母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