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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宗室們做反賊向來小器,與村頭豪強爭家財無異,還真不如她們泥腿子一心改天換日來得酣暢淋漓。
如今良王不在京中,王府諸事段檀一言而決,在他的授意下,云無憂眨眼間便成了府內的女主人,她早夭的孩子林安,也被安葬在了距大央皇陵最近的、墓主非富即貴的邙山之中。
次日清早,云無憂望著銅鏡里給自己梳頭的侍女,眉頭略不自在地動了動。
昨是貧家寡,今成世子妃,可惜她天生窮命,過不慣這人上人的日子。
梳妝完畢,云無憂抬手摸著頭上發髻,對鏡仔細打量了幾番她那張臉。
眉是柳葉眉,但略粗了些,眼是杏仁眼,可其中神采太甚,蓋過了水光,面龐先前倒是飽滿,然而入京后困頓操勞,如今兩頰也略微凹陷了。
說實話,這樣一張臉,英氣端正是有余的,風流嬌媚就差得太遠,溫柔小意更是不沾邊,絕非世間大多數男子青睞的長相,倒是比較容易得到女子的信任。
能靠這張正氣凜然的臉縱橫情場,昭平郡主的確了得,她但凡有人家三分手段,這會兒大概已經在信平侯府找軍印了,而不是莫名其妙被逼到良王府,跟段檀這瘋子虛與委蛇。
說瘋子瘋子到,段檀的身影邁進房中,出現在銅鏡里,云無憂當即起身,隨他出了良王府。
二人同乘一馬經過街頭巷尾,任誰看都是一對好伉儷。
巳時左右,段檀一勒韁繩翻身下馬,云無憂仍坐在鞍上,環顧四周問詢道:
“這是何處?”
此處樓閣林立,人聲鼎沸,看起來像個鬧市。
段檀靜靜望向前方,平素冷冽的鳳眼中似有霧氣籠罩,啞聲道:
“回春坊,天女閣,散花橋?!?
云無憂雖不曾來過此處,但也聽說過回春坊,此乃京城東街十三坊之首,一向金鼓喧闐,聲名極盛。
可順著段檀的目光望去,她只見到兩座被廊橋連起來的樓閣,除了高一些,似乎并沒有什么特異之處。
她不太明白段檀語氣里那股子五味雜陳是從何而來。
段檀牽著馬將云無憂帶到橋下后,仰面對她囑咐:
“我去辦事,你在此處等我?!?
云無憂點頭,段檀凝視著她的臉,又開口:
“不要想著離開,你不會想知道離開的后果?!?
短短兩天,段檀就已經威脅她第二次,云無憂攥緊了手里韁繩,再次壓下心中幾乎噴薄而出的殺意,莞爾笑道:
“小王爺這是說得哪里話,我是你的世子妃,怎么會離開呢?”
段檀頷首,轉身離去。
云無憂看著段檀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面上笑意漸漸收斂。
她揚起頭向遠方眺望,眼底一片空茫,浩浩蕩蕩的紅塵里,她像只流落人間的孤雀。
“咚”“咚”“咚”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晰的鼓聲傳入耳中,云無憂回神,目光投向鼓聲的來處——廊橋兩側的高樓。
高樓上鼓聲漸歇,絲竹管弦之聲奏起,悠揚纏綿,引得不少人在樓下駐足。
一位打扮入時的婦人仰頭看著樓上,語氣十分期待:“看樣子,今年第一次天女散花要來了?!?
旁邊書生不明所以的湊近婦人,好奇道:“什么天女散花?跟這樂聲有關系嗎?”
婦人面帶懷念:“這回春坊的天女散花之景,要從先帝天授十五年說起了。”
“那年六月,一個面戴薄紗的女子身穿彩衣,腰結百花,伴著舞女飛揚的紅袖和兩邊鼓樂之聲,在滿天花雨里自廊橋上一躍而下,將手中海棠別在了情郎頭上。”
“那景象之美可真是……非人間所有,不知傾倒多少人心,一時傳作美談,被無數文人譽為盛景?!?
“后來每到春夏,便常有年輕男女借此傳情,天女閣和散花橋就是因此得名?!?
此時有人插話道:“我記得六七年前那女子的情郎名聲可不小——似乎是位姓楊的貴公子吧!”
……
漸盛的樂聲吞沒了人群的喧鬧,廊橋兩側的高樓中,舞女們纖腰高髻,挎著花籃魚貫而出,舞步翩躚,恍若天人。
云無憂抬眼,只見橋上飛袖如云,落花如雨,一位白衣公子正踏著風聲,向她而來。
段檀將手中海棠插上她發髻后旋身落地,在馬下仰起臉,認真看著她的眼睛:
“曜靈,芳辰歡暢,平安喜樂。”
段檀說話時的神情近乎虔誠,云無憂看著他,不知怎么,心猛地一縮,淚水突然奪眶而出。
她怔愣片刻后迅速抬手向眼下抹去,心中自嘲,人家小良王為昭平郡主慶壽,她怎么還哭上了,真是別人給點顏色就不知道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