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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壽宴
陸家大門上紅綢高掛,院子里一群穿得喜氣洋洋的孩子正舉著小禮花追跑嬉鬧,“噼里啪啦”的聲響混著咯咯的笑聲,熱鬧得很。一個紅衣小姑娘跑得急,沒留神,一頭撞在周儀小腹上。
兩人同時“哎喲”一聲。周儀蹲下身,扶住小姑娘肉乎乎的肩膀,眉眼彎彎地說:“跑慢點,要注意安全呀!”
小姑娘眨眨眼,沖她扮了個鬼臉,轉身又“噠噠噠”地扎進孩子堆里去了。
沈珌把周儀拉起來,上下打量:“撞疼沒有?這小不點兒勁兒還挺大。”
周儀搖搖頭,目光還跟著那一抹紅色的小身影:“是陸家的孩子?”
“嗯,陸希,最好認了。你看那群孩子里,就她一個小姑娘。”沈珌說著,語氣淡了些,“陸家也是奇怪,陸爺爺都四世同堂了,家里統共就倆姑娘。”
提到陸家的姑娘,難免想到陸婷婷。沈珌嘴角的笑意漸漸斂起。周儀卻像沒察覺,伸手挽住他胳膊,聲音里透著羨慕:“那陸爺爺一定很疼她吧?”
沈珌將她往身邊攬了攬,低笑道:“周老師,以后我也把你當女兒寵。”
周儀臉頰微紅,輕捶了他一下。兩人并肩往里走,沈珌卻覺得左手手腕隱隱生疼,側頭一看,周儀正不自覺地咬著下唇,唇瓣被她咬得殷紅。他停下腳步,輕輕松開她的手,手腕上赫然留著幾道破了皮的指甲印。
他低頭吹了吹,低聲說:“要不咱們回去吧,這地方我本來就不想來。”
“那怎么行,”周儀眨眨眼,聲音輕快,“陸爺爺八十大壽,何姨不在家,你不來多不禮貌。”她頓了頓,又挽住他,“都七年前的事了,陸爺爺多慈祥呀,走吧走吧!”
沈珌嘆了口氣,將她拉到另一側:“換只手掐吧,再這樣我左手真要廢了。”
廳里賓客滿堂,笑語喧嘩。陸老爺子一身大紅唐裝端坐主位,慈眉善目,真如年畫里走出的老壽星。
沈珌剛將賀禮放下,老爺子便樂呵呵地招手喚他過去,親熱地握住他的手:“小珌來啦!聽說你媽媽出去旅游了,現在在哪呢?你哥哥回國了?”問候了一圈,卻像沒瞧見站在一旁的周儀。
周儀也不介懷,眼神轉了一圈,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順手抓了把瓜子,慢慢嗑起來。
沈珌剛說完那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老爺子便笑得見牙不見眼,拍著他的手背,滿是懷念:“一眨眼都長這么大了!還記得你小時候跟婷婷睡一個被窩,她尿了你一身,你哭得那叫一個響,還嚷嚷非要娶她回家,說要尿回來不可!”
“爺爺!”陸婷婷跺著腳跑過來,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眼睛卻亮晶晶地瞟向沈珌,“您還讓不讓我做人啦?”
旁邊一位穿著靛藍衣裙的陸家女眷笑呵呵地將她往沈珌那邊輕輕一推:“快瞧瞧,這倆孩子站在一起,多般配!”
沈珌趕忙伸手扶住老爺子的椅背,另一只手不著痕跡地虛擋了一下。他目光在人群里掃過,終于落到角落里正“咔嗒咔嗒”嗑著瓜子、一臉看戲神情的周儀身上。他趕緊擠過去,一把牽住她的手,朝主位朗聲道:“陸爺爺,我先帶女朋友去花園透透氣!”
陸婷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眾人的目光這時才齊齊落到周儀身上。她一身素色茉莉花旗袍,剪裁得體,袖口與領緣綴著一圈雪白的絨毛,長發松松挽起,鬢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耳垂上是同色的茉莉花耳釘。整個人立在那兒,像一枝清寂的雪蓮,高潔而安靜。
陸老爺子仍是笑呵呵的,瞇眼端詳了她片刻:“是陳家那孩子吧?一晃好些年沒見了。你父親身體怎么樣?”
“還是老樣子,多謝您記掛。”周儀微微頷首。
老爺子似乎陷入了回憶,輕嘆一聲:“唉……那么好的公司,怎么說走下坡路就走下坡路呢。”他抬眼看向周儀,語氣和緩卻意有所指:“回頭跟你哥哥說一聲,讓他來我這兒一趟。我給他介紹幾個合作方,都是小輩,能幫襯的,總得幫上一把。”
周圍響起一片附和之聲,紛紛稱贊老爺子心善念舊。
周儀面上仍帶著得體的淺笑。
陸老爺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話音一轉:“對了,聽說你現在當明星了?想必見過的投資人也多了。家里的忙,也得顧著點。到底也是有著血緣的一家人啊!”
這話說得輕飄飄,卻像一根裹著絨的軟刺,看似無意,實則精準地扎了過來——仿佛在說,她如今的體面,不過是攀附旁人、忘了根本。
周儀臉上的笑容分毫未變,只是那笑意并未抵達眼底。她微微抬眸,目光清亮地迎向陸老爺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突然安靜下來的廳堂:
“陸爺爺記性真好。不過您可能聽岔了,”她頓了頓,語氣平穩如常,“我進這行,簽的第一份合同,片酬直接打進了公司賬戶,一分沒動,給廠里工人結了拖欠的工資。我接的第一個代言,品牌方指定的推廣費,我全數換成了工廠原料的預付款。”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笑容越發溫婉和善:“哥哥撐著家業不容易,所以我這個做妹妹的,更不敢走錯一步。父親沒病前,時常教導我們,做生意要踏踏實實,做人要無愧于心。”她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感念:“說起來,一直沒機會好好謝謝您。您真是我們陳家的大恩人。七年前花研科技周轉不開,還是陸爺爺熱心,幫忙介紹了那樁‘大生意’。”
她微微嘆了口氣,睫毛垂落一瞬,復又抬起,眼中是一片坦然的遺憾:“可惜,我們家運氣差了些。那筆生意的款項一拖再拖,最終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父親每每提起,總說這是命數,怨不得人。”
陸老爺子聽罷,呵呵笑了兩聲,目光在她滴水不漏的平靜臉上停留片刻,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銳利。他隨即扭頭,對周圍神色各異的賓客朗聲道:“你們瞧瞧,這孩子,簡直跟她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的能說會道!好啦好啦,你們年輕人聊,我們老頭子不摻和。婷婷啊,”他招呼自己的孫女,“帶著你的同學們出去轉轉,花園里新到了幾盆蘭花,等會開席再回來。”
在座的多多少少都聽過當年陳家驟然敗落的舊事,此刻見素來以慈眉善目著稱的陸老爺子,竟對一個年輕姑娘如此咄咄逼人,話里藏針,叫人忍不住心里犯起嘀咕——莫非當年聽到的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竟有幾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