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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可臨便不說話了。
“臨娘?”
“嗯。”
“你怎么不說話?”
祁可臨沉默了一瞬,隨后道:“我阿娘,從來沒摟過我睡覺。”
元和公主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
她側過身,惺忪的睡意散了大半,想起臨娘的母親來,母妃會叫各家夫人去宮里說話,好像她從來沒見過臨娘的母親,“那你很想你阿娘摟你睡覺嗎?”
祁可臨想搖頭,但最后她還是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你想讓你阿娘摟你睡覺,很難對嗎?”元和公主又問。
祁可臨又點了點頭。
“臨娘,你別難過,明個我們去找我太子哥哥,他最是有辦法了,一定能幫你解決!”
祁可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元和公主拍著胸脯,“我太子哥哥可厲害了!上回我的風箏掛到樹上了,他跳上去幫我拿下來的,上上回我的玉佩掉到池塘里了,他讓小太監把池塘的水都舀干了幫我找的,他什么都能辦到!你放心,明天我們就去找他,你阿娘的事,他肯定也有辦法!”
祁可臨不敢全然當真,半信半疑,可心底貪著她給出的那個肯定的結果,打從骨子里……想去相信。
次日一早,東方微曙,太極殿的地面光可鑒人,文武百官早已垂首立在兩列,鴉雀無聲。
無人敢率先開口,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于昨夜得了消息,邊疆烽煙四起,戰局糜爛到了極點。
御案上攤著的邊報,每一頁都寫著西突厥戰事吃緊,戍堡淪陷與將士傷亡的字眼更是刺得皇帝心頭悶悶的。
西突厥集結了各部人馬,趁著朝廷將目光聚焦在高句麗的間隙,在庭州一帶撕開了一道口子,如今戍堡被拔,守軍被圍,岌岌可危。
“西突厥狼子野心,屢犯邊境,屠戮吏民,連破數座戍堡。”皇帝沉重道:“前方將士疲于奔命,數度折損,戰局日漸膠著,再拖延下去,必成大患。”
“朕思來想去,”皇帝的聲音漸漸變緩,“滿朝文武,能鎮得住諸軍、堪當統帥大任者,唯有北靜王祁深也,其深諳用兵,威望足以鎮服全軍,朕決意,命祁深為西征行軍大總管,節制西域諸軍,全權調度兵馬糧草,即刻整軍赴邊——”
“陛下!”
宇文懷瑾當即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臣有本啟奏。
“北靜王乃是國之柱石,軍功蓋世,身居宰輔,帶兵多有不變,不若坐鎮朝中,安朝堂穩朝局,另擇年輕將領領兵,更為穩妥。”
這一次西域戰事,他已暗中議定了幾名人選,都是他的親信老將,既能平定邊患,又能將戰功攬入囊中,還能借機壓制祁深日漸高漲的威望。
一箭三雕。
殿內氣氛愈發緊繃,人人都等著看陛下退讓,依太尉之意收回成命。
可這次皇帝神色未動:“太尉多慮了,如今邊事危急,尋常將領鎮不住戰局,也壓不住軍心,祁深身負先帝重托,用兵無雙,朕信其忠心,亦信其本事,國事為重,邊患為先,豈可擱置大將、耽誤軍機?”
因著駙馬謀反案落幕,皇帝看著宇文懷瑾把皇室子弟當棋子清算,早已生出忌憚和疏離,還有深深的戒備與寒心。
如今自己雖坐帝位,實權卻大半握在他手中,元舅權勢太盛,黨羽遍布朝野,連皇室骨肉都能說除便除,那日后若有心掣肘皇權,更是無人能制了。
祁深適時站出,“陛下。”
“朕在朝中,為你穩住后方,糧草兵馬,予你全權調度,不必事事奏請等候。”
殿內靜了一瞬。
不必事事奏請,全權調度,這就意味著祁深可以自己決定打哪里、怎么打、什么時候打,可以自己調配糧草、補充兵馬、提拔將領,可以在戰場上做一切他認為正確的事,便宜行事,而不必等著長安的旨意。
這份權限,在先帝朝,只有最信任的幾位親征統帥才有,而在本朝,祁深是第一個。
祁深知道,皇帝的突然點將,是在拉攏,給足了他體面與權勢,他一旦答應,領兵出征后立下邊功,聲望兵權將再漲,就天然成了皇帝用來分壓宇文派系的最大依仗,從此再也沒法置身事外,必須站在帝王這邊。
祁深早就料到有這么一日,他甚至在埋怨這日來得太晚,“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不負陛下托付。”
文武百官彼此側目,眼神交匯處,盡是驚濤駭浪,誰都清楚,祁深是當朝數一數二的軍事重臣,從其父輩就手握軍望。
歷來帝王對軍功蓋世、軍心所向的將領,多是防著、晾著、壓著,不到萬不得已不敢輕易授以重兵大權。
可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何不是欲殺虎先飼了狼?
不同于朝堂上的暗流涌動,東宮的偏殿要輕松許多。
祁可臨和元和公主是趁著午休的間隙溜出來的,內文學館的女官是管得嚴,可元和公主想去東宮看看太子哥哥,誰也不敢真的攔。
祁可臨被她拽著跑了一路,到了東宮門口時氣才喘勻了。
太子李安正伏在案前臨帖,他生得瘦削,肩背卻挺得筆直,握筆的姿勢也端端正正的。
當年皇后久無子嗣,心中惶恐不安,朝堂之上宇文懷瑾等重臣憂心國本無嫡,為穩固中宮地位,堵上朝野悠悠眾口,朝臣聯名請奏,皇帝便下旨將李安抱養于中宮,交由皇后親自撫育。
太子比元和公主大三歲,卻顯得成熟穩重很多,他也自幼便明白自己是庶出之子,皇后養子,儲君之位從來都是依附皇后與權臣而來,如履薄冰,身不由己。
“太子哥哥!”元和公主的腳步還沒跨過門檻,聲音已經先到了。
太子的筆尖微微一頓,看著元和公主像一陣小旋風似的卷進來。
后面的祁可臨倒是走得穩當些,可額前的碎發也被風吹歪了,“太子殿下。”
太子于是擱下筆,將臨了一半的帖子用鎮紙壓好,動作不急不躁,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老成。
元和公主已經撲到了他身邊:“太子哥哥,是臨娘有件事想求你幫忙啦!
“臨娘想跟她阿娘睡覺!可她阿娘不摟她,你有辦法沒有哩?”
殿內安靜了一瞬,太子的目光落在祁可臨臉上,祁可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一回就行,我就是好奇,她的懷抱是什么樣的。”
到底……有沒有像元和說的那么溫暖。
“你不想讓你阿娘知道?”太子問。
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祁可臨微微睜了睜眼睛。
“那你只能下迷藥了。”太子的語氣很平淡,“讓你阿娘一覺睡到天亮,你就可以抱著你阿娘睡覺了,第二天在藥效結束的時候,就偷偷溜回自己寢居。”
祁可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從來沒有誰給過她一個這么具體、這么可操作、這么像答案的答案。
“哦!這真的是一個好主意哎。”元和公主愣愣地道。
真是超乎意外。
“可是,我阿耶每晚都會陪著阿娘。”
“那還有一個辦法,你可以對你阿娘撒潑打滾。”太子隨即開口,一指元和,“我看她們都是這樣做的。”
元和公主的臉騰地紅了起來,“才不是這樣!”她急急反駁,“女官說了,身為公主應該體面,你、你這是污蔑!”
“我只敢對著我阿耶撒潑打滾。”祁可臨長長的睫毛一垂,“可是,在我阿娘面前,我阿耶說話怎么頂用?”
太子看著她,伸出手來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安慰道:“那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兩人出了東宮,太子掏出小本本記下:北靜王是個妻管嚴。
元和公主和祁可臨勾著手指回內文學館,“臨娘,你真的要下藥嗎?”
“還沒想好。”
“你要是真下藥的話,我幫你,我母妃的安神湯可管用了,我偷過好幾回。”
藥很好弄,從時月閣拿的藥還可以確保不傷身,可阿耶每晚都在阿娘身邊,他看阿娘比看她還重,不會允許她下藥的。
祁可臨揉揉臉,“謝謝,不過我想我應該沒機會這樣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