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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神棄榜(十三)
群鳥轉瞬即散。
而埃定定地看了會兒眼前這只他唯一不會放手的小鷹, 直至后者略有些煩躁地撩起眼回視后,他才輕輕舔了下尖齒低笑了起來。
還是那句話。
就后者這樣的惡劣脾性,到底哪來的自信, 說要當他的籠中鳥?
然而看著薄光此時濕漉漉的姿態,埃終是忍住了嘲弄的欲望,只是抬手拎起這只小鷹的后頸,以雷電驟然燃盡了他周身的所有水汽。
可身上的水汽容易燒卻,那些落在小鷹心底的雨水呢?
今日之前,埃根本就不在乎人類的生死,一個人類的死亡在他眼中甚至遠不如一只飛鳥的落幕。所以他實在無法對塵世的悲傷感同身受。
但他的小鷹不高興。
他的確無法理解人類的悲喜, 可只要一想到某一天這只小鷹或許會死在他之前, 他便什么都能明白了。因此他可以允許這份傷悲的存在, 但他絕不允準他的鷹隼就此自縛鎖鏈自帶囚籠。
因為他的小鷹, 生來就是該高飛在天空的。
于是這一刻, 埃并未松開按在薄光后頸上的手。反而在后者下意識前傾、避讓著他指尖雷霆的剎那, 嗤笑著再次提起薄光的腰肢,將人完完全全托在了懷里。
隨后他無視了小鷹環抱他脖頸時、那若有若無抵在他側頸處的利爪,只是再度身纏雷霆, 將他的鷹隼帶到了凡世。
“這里是獸族的領地吧?”
驟然被埃捏著后頸錮著腰地提溜到半空中,有那么一瞬間,薄光是真想收緊抵在前者左頸的手——哪怕抓不傷這位的血肉, 起碼也能給這家伙狠狠地來上一下。
明明埃自己都說了他喜歡雀鷹,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將他拎到這里了?而且獸族的領地……
念及史書上埃和獸族的恩怨,或者說是當年獸族為自由向神明宣戰、最后被埃碾壓的單方面仇恨史,已然看清下方正是獸族核心地界的薄光不禁有點不妙的預感。
而這一瞬, 被他詢問的神明卻沒有直接回答什么,僅是略微顛了下薄光坐著的手臂, 似是在默默掂量這只小鷹的重量,又似是在無聲思索著什么。
在薄光愈發感到不妙時,他才勾了下薄唇問了個意有所指的問題:“剛才的飛行,你學會了嗎?”
此刻埃說的飛行,當然不可能是去年用鷹羽飛的那般,他指的是挾雷而飛。
事實上這兩次他之所以沒有身化雷霆,恐怕也是為了更好地示范這一點。
可理解歸理解,這一瞬聞言的薄光仍舊倍感荒唐。
且不說這兩次的飛行時間究竟有多短暫,關鍵是這種技能是隨便看兩眼就能學會的嗎?!
“……如果我說不會呢?”
聽著薄光那竭力壓制卻仍舊壓不住荒謬的語調,一直注視著他的埃只是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聲。下一秒,他錮在薄光腰間的手似本能般地加重了力度,卻又在加重力度的剎那,猶如自我對抗似地一寸寸松開了手指。
再然后,薄光便自這萬丈高空直直墜落。
而墜落的那個瞬間,殘留在他眼底的,卻是天空之神晦澀到極點的眼。
明明此刻墜落的是他,怎么那一剎那,后者看上去竟比他還難過?
顧不得思索埃剛才的晦澀,于虛空的獵獵風聲中,薄光稍縱即逝地閉了下眼。等到他再睜眼時,和他眼底的平靜一同浮起的,是他身上呼嘯而至的雷霆。
只見那一縷縷最洶涌最放肆的雷電,此時此刻卻格外乖張地纏繞在他身側。而隨著薄光自空中的一個輕巧轉身,在墜落地面前,他已然先一步控制雷電,使自己懸停在了獸族的領地上空。
可薄光知道,即便他操縱雷電操縱得再迅速,他懸停的動作做得再利落,此刻都已經是無用功了——因為獸族空中警戒的極限范圍恰恰就是一萬米。
倒不是他們飛不到萬米之上,而是萬米之上早已因為某位神明,成了這個族群避之不及的禁地。
而作為曾經征服獸族的神明,埃剛才分毫不差地停留在了萬米之外,以至于自己早在墜落的剎那,就已然被負責空中巡視的那些獸族發現。
“敵襲!敵襲!有人敵襲!”
聽到某個鳥族獸人乍響的播報聲后,薄光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誰讓獸族就是這樣難以變通的脾氣?
若非如此,他們當初也不會兩眼一睜就和神明宣戰了。
從他降落于此的剎那,今日他和他們便注定不能善了。
至于向他們解釋說他是埃的神眷……哈哈,不會真有人覺得獸族是真心敬奉埃的吧?哪怕今日是埃親臨,他們恐怕也會先裝不認識打上一波再說。
但凡他使用雷霆,這群人絕對不會停手,只會恨屋及烏地打得更狠。
說來最近人族邊境一直在若有若無地和獸族交手著,可即便沒有這茬事,薄光此時打起來也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畢竟獸族心懷叛逆,人族又哪一個不是一身反骨?
不說別的,單是他們薄家,從薄陰薄陽薄雨,從薄日到薄月到薄星再到他自己,哪怕看著性格各異,實際上骨子里都是一個賽一個的叛逆。就這還只是薄家,滿帝都類似的存在更是比比皆是。
只是沒人告訴他們該怎么站起來而已。
想到這里,薄光自虛空垂眼,靜靜看著下方不斷匯集的獸潮。
他不是天空之神,做不到像埃那樣只憑本能,就能將雷霆用得超出一切常理。但是人類有人類智慧,他或許無法靠著神眷與本能引發雷暴,但他可以思考。
神力不夠的地方,他可以用前置和意志來補足。
于是在薄光垂眼之際,大片大片的烏云驟然籠罩了整個天際。
爾后在驟暗的天色里,在一眾獸族驚懼的眼神中,薄光緩緩扯了個笑。
與他笑容一起落下的,是一場鋪天蓋地的雷暴雨。
于第三紀元的獸族而言,對雷霆的恐懼幾乎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靈魂深處——因為第三紀元初,他們便因為反叛神明,而被埃以雷暴劈碎了所有的叛逆之心。
如今千年已過,就在那過去的畏懼逐漸褪去、叛逆之心自身體里緩緩重生時,他們卻又見到了這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的雷暴雨。
關鍵是……
自雷暴侵襲的間隙,視力卓絕的鳥族首領忍不住抬眼捕捉著薄光的蹤跡。
即便這位引動雷暴者一身神紋,即便對方身上的神紋已然璀璨到比日光比神明更盛,可那也掩蓋不了這是一個人類的事實。
此時此刻他就想問一句,這對嗎?
一千年前他們被埃差點劈了個支離破碎也就罷了,一千年后為什么連一個人類都強得如此令獸發指!這些年他倒是聽說人族有個人類頗得埃神眷顧,但是你管這樣的雷暴叫頗得眷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