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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神棄榜(七)
天幕內的薄光沒有動。
直至玫瑰絞纏起了他的袍角, 他才緩緩邁步,朝著阿蒙的神廟走去。
而天幕外的薄光看著他的背影,很清楚短暫停滯的那一瞬, 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蒙。
天幕上的自己在對神明動手的時候,不可能沒預料到會有主神出面。然而在明明有動靜更小的方式時,他卻還是選擇了以那些星星寶石來了個盛大開場。
這說明當時自己就已經做好了殺完這一波就走的準備。
事實也的確如薄光所想。
天幕上的他選擇用這場絢爛的轟鳴試探埃對雷電的掌控,試探阿蒙對陰影的感知,順帶著再撈一波神明瀕死時的驚愕、荒謬與恐懼。
他確實是想以這陣轟鳴敲響弒神的鐘聲后,就這么獨自離開的。
人世百年,神眷深厚者或有千百年。
既然人類無法從自身從世界得到情緒變強, 那么他便劍指神明。
今日神明之所以只屠一半, 根本不是因為他恩怨分明, 而是他在等諸神醞釀情緒——蔑視、嘲弄、忌憚、恐懼, 他們對他抱有什么情感都無所謂。
自此無論他還有多少的光陰, 只要他沒死, 在這份靜靜蔓延的恐懼里,終歸每一天他都會比前一天更強。
他原本是這么打算的。
他甚至已然想好了三主神中哪一位出手時,自己該如何應對如何逃命。空路、水路、陰影之路, 對于不同的主神,他全都思索過若干種脫身的方法。
雖然目前正面打不過,可在這個情緒為能源、情緒的力量超過一切的世界, 縱然他無法通過吸收情緒變強,但當他情緒沸騰時,他所能使用的神力上限仍舊遠超以往。
而現在,他恰恰非常不想死。
在這樣的狀態下, 他想他大概率是能活的。
如若他真能茍延殘喘地活過今日,此后他要么成功為所有的神明獻上終末, 要么無聲死在為其獻予終末的途中。
除此之外,再無第三種可能。
畢竟人類和神明本就是獵物與獵人。
曾經他自欺欺人地活在紙醉金迷里,他遮住雙眼蒙住雙耳止住口舌,以為只要不看不聽不說,這個世界再爛也與他這樣的既得利益者無關。
但昨夜那場薄雨落下,這場二十年的醉夢終是到了清醒之時。
他終究只是人類不是神明,更非諸神之上的三主神,所以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掩耳盜鈴。
如他這般的自欺欺人一次已經足夠。
反正他的人生本就無甚追逐。既然如此,就讓他成為第一個敲響神明喪鐘之人。
因為像薄雨那樣荒謬的死亡,他不想再在這個世上聽聞第二次。
更何況世界的的確確應下了他的三擲圣杯。
縱然吝嗇的世界意識只聽誓言不辦實事,可他的誓言已然成立。無論是為了薄雨微乎其微的復活可能,還是為了他生來叛逆的狂妄本性,他都會走在讓世界為他寂靜為他轟鳴的路上。
所以一切本該是這樣的。
可是阿蒙……
薄光想過千百種應對他攻擊的方法,卻獨獨沒想過在他弒神之后,他們之間仍會以玫瑰開場。
他知道這絕非做戲。
因為沒必要。
諸神高坐云端許久,從未想過有人類敢對他們下手,所以他們才被他如此輕易得手。即便今日一切順利到連補刀都不必,可偷襲就是偷襲,何況那半數神明里有且僅有一位一級末流,其余都是些二三級的貨色。
而阿蒙平日表現得再像人類,但他是主神。哪怕舊日未曾表現太多,可埃的傲慢于他而言只多不少。他是不會如此偷襲一個人類的。
如若這位深淵之神真要動手,此刻纏繞他的就不是荊棘玫瑰,而是來自深淵的劇毒蛇吻。
于是這一刻,天幕內外的薄光都不可避免地在想阿蒙。
他不明白那條毒蛇究竟在想什么。
等到薄光踏進神廟,看清阿蒙腳下之物后,他就更不明白了。
——因為他看見了諸神的尸體。
更準確的說,是十三位神明瀕死后沉睡的軀體。
“小玫瑰,你動作也太快了,我差點沒跟上——這些都是今日神廟外的漏網之魚,剩下的那些實力太次,根本上不了桌。好在我的神廟還算寬敞,如果你需要的話,這里躺著的家伙當然還能再多一點。”
今日日光太淺,于是深淵神廟里的陰影也并不深重。
而薄光看著眼前這位罕見地現身于白日的神明,看著后者黑發下慣來沉郁的眉眼,一時間他也辨不清自己此時的表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阿蒙掌控陰影卻沒察覺到薄雨的獻祭,聽著似乎不可思議,可實際上這太天經地義了。
因為主神本就不在意人類這樣的螻蟻。
他孤僻到連整個世界都不想聆聽,何況是陰影中那千千萬萬聲音里的一縷。
所以薄光從來沒怨懟過那夜他為什么沒有及時出現。
別說阿蒙根本不關注人間,哪怕他真的察覺到什么又能怎樣?這位深淵之神從來都是在人類的喧囂愛憎中,拍著手無聲大笑的脾性。于他無盡的歲月里,他是真的無所謂人類的悲喜。
所以他不怪阿蒙。
如今他之所以想殺掉主神,也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單純因為他們是諸神里的頭狼而已。
可阿蒙在做什么?螻蟻的命他大可不在意,今時今日,他為什么連同族的命都荒唐送上?
此刻倒地沉睡的最低都是二級神明,甚至不乏一級神明的身影,比如說預言之神。
從他們的神格推測,這些大抵都是昨夜參與進薄雨之死、卻未在皇宮立廟的主謀。
而照阿蒙所言,倘若自己想繼續追究下去,哪怕只是在這份計劃里附和兩句的神明性命,他都會毫無猶豫地將其沒入陰影。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