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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15)
鐘會深知嵇康之意,幾欲拂袖而去,無奈饑不能禁,遂強忍羞辱,勉強用餐,待腹飽,即離席,朝內室一揖道,嵇叔夜厚待,我終身不忘,必報之涌泉!
言畢,忿恨而去。
山陽太守知鐘會來此訪嵇康,大驚,遂率僚屬入山,欲奉迎。正行于途,忽見鐘會怨恨而來,知其遭受冷遇,忙拜見,極盡奉承,只字不言嵇康。
鐘會隨太守入城,太守即命家仆設宴款待。席間,鐘會問太守道,嵇康久居山陽,卿應知其作為,愿聞其詳。
太守道,我知嵇康與呂安、呂巽兄弟為鄰居,又極友善;呂安有妻,貌美如花,呂巽將其迷奸,為呂安覺察。呂安忿恨,欲告官。嵇康勸其忍耐,勿以家丑而毀清譽。呂巽恐受害,先發制人,遂指呂安不孝。我即收呂安歸案勘問,嵇康為呂安激辯。我敬其大名,釋呂安。此案非議極廣,至今不息。
鐘會道,此不過風化小案,不足為道。嵇康為人倨傲,狂妄無禮,大將軍欲除之,然苦無罪證。
太守沉吟道,曾聞嵇康曾晝夜冶鐵,大造戈矛,籠絡鄉間子弟,以應毋丘儉、文欽之反;然亦無實證,不敢妄言。
鐘會大喜,斥太守道,卿為郡守,既有所聞,何不徹查?
太守惶恐道,我或有不察之罪,所幸嵇康未舉。
鐘會拍案而起,指太守道,卿竟出此言!嵇康雖未與二賊會盟,孰知它日不自樹反旗!
太守冷汗淋漓,朝鐘會一揖道,此事關乎身家性命,望卿包涵,勿泄露。
鐘會沉吟道,卿養虎園中,它日必受其害;嵇康不除,非但國家不安,卿亦將受累。
太守道,卿所言極是,我愿亡羊補牢,將功贖罪。
于是鐘會命太守遣衙役連夜入山,暗拘子弟數人,收押入獄,嚴刑拷問。子弟不堪酷刑,一一招供。
翌日,鐘會又命太守捕嵇康。太守入山,大肆搜查,獲戈矛千數,捕同案數百人。鐘會一一審問,于是嵇康謀反之罪坐實。
鐘會遂押嵇康回洛陽。
三
鐘會以嵇康付廷尉,即拜見司馬昭,告知謀反之罪。司馬昭不信,說鐘會道,嵇康乃卓識之士,必能知禍福,此說未必可信,不能草率結論;我命卿以禮相請,然卿執嵇康而來,豈不慮士大夫責難?
鐘會道,山陽太守自嵇康居所查獲戈矛千數,又捕獲協從數百,鐵證如山,大將軍何疑?
司馬昭道,既兵器子弟俱全,嵇康何不與二賊同反?
鐘會道,不獨鄉間子弟涉案,河內向秀亦為同謀,所造戈矛,多出于向秀之手。若非山濤力阻,其謀早已大白于天下。大將軍可召山濤、向秀詢問,必能盡知案情。
司馬昭驚異不已,本欲盡起七賢為己所用,不料竟有三人涉案;沉默良久,說鐘會道,嵇康等俱為士大夫領袖,譽滿天下,人人追慕,若處置不慎,必使士子寒心。卿勿與他人言,容我斟酌。
鐘會告退;司馬昭思忖良久,遂召嵇康。嵇康雖披枷戴鎖,仍從容如故。司馬昭斥退左右,問嵇康道,卿博雅清通,閱遍典籍,應知毋丘儉、文欽不過匹夫,何故欲起而響應?
嵇康道,我為曹氏姻親,受盡恩惠;毋丘儉、文欽尚知以死相報,我豈能無動于衷?
司馬昭道,為保曹氏基業,我與父兄前赴后繼,殫精竭慮,卿豈能無視?
嵇康道,卿父子所為,天人俱知,何需自辯!
司馬昭頓覺無語,沉吟良久道,我知山陽多匪,官民俱難安處;卿煅造兵器,聚會子弟,欲以此自保,此常情也。
嵇康頗覺驚訝,似不能會意。
司馬昭笑道,卿若執此言,危急立解;我必命廷尉不予深究,非但性命無憂,家族可保,亦將大獲重用。
嵇康頓知其意,冷笑道,茍且偷生,不如一死!
司馬昭道,卿才高八斗,馳譽海內,名播天下,若不為國家所用,豈不有負上天厚愛?
嵇康道,今天子受制,群臣畏懼,天道廢弛,人倫盡喪,王命不能宣布,君威不能張揚,日月無光,草木含悲,是非顛倒,人人自危;我身處其間,舉無所向,止無所歸,故而不懼死,唯懼生!鐘會所指,無一不實,我不愿自辯,卿何必網開?
司馬昭嘆息道,我知卿一心赴死,然生殺予奪盡由我,卿豈能自主。今天子年幼,不能親政;巨寇未滅,人心惶惶,正當革故鼎新之際,卿若與我同心,社稷之幸,士民之福也。
嵇康大笑道,我雖不才,恕不為助紂為虐之徒!
司馬昭見話已如此,不好再說,命押嵇康押回獄,繼而召山濤。司馬昭道,嵇康含冤,然拒不自辯;我不忍殺士大夫,欲開解,嵇康卻一心求死。卿與之為諍友,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若能使其悔悟,我必終身感激。
山濤不敢辭,持酒肉往廷尉府,再與嵇康會于獄中。
山濤道,我知螻蟻尚知惜命,卿何不知?
嵇康道,人若茍且,雖生猶死;人若取義,雖死猶生。此古訓耳,我未敢一時相忘。
山濤道,取義成仁,固為君子所尚;然人之生命,受之父母,得之天賦,豈能不知珍惜!
嵇康笑道,我既與卿絕交,應視為陌路,何必自作多情;卿在官,可求榮獲譽;我在野,愿以身赴死。志不同,道不合,兩相無涉,何必多言!
山濤斥嵇康道,雖村夫野老,尚知青山若在,何患無柴;卿熟讀經史,博知古今,能察天人之機,竟不知人之常情!
嵇康沉吟道,我非鐵石,豈不知自惜!然司馬昭用心不良,欲使我為爪牙,以欺天下人心。我不愿司馬昭得逞,故不自辯;若能使其野心畢露,雖死何憾!我心意已決,卿不必再言。
山濤知嵇康不可動搖,又說嵇康道,卿若有所囑,我必遵奉。
嵇康嘆息道,我所慮者,妻室兒女也。卿若不計前嫌,可代為撫養;我雖魂飛天外,亦必感恩戴德。
山濤忽覺悲從中來,泣道,卿不嫌茍且之徒,托以身后事,我平生之幸也!
言畢,取酒,與嵇康對飲。嵇康見山濤淚流不止,笑道,我曾聞,卿與劉伶赤身祼體共臥一榻,世人疑有斷袖之好,久欲尋問,終難啟齒;既為將死之人,望能以實相告。
山濤臉色大變,滿面義憤,斥嵇康道,無稽之談,從何說起!
嵇康大笑,起身回獄。山濤拽嵇康衣袖道,此說關乎聲譽,若不言明,絕不放手!
嵇康笑道,我不忍作兒女狀,又不能為卿拭淚,故以言戲謔;既已忿而不悲,我當去也。
山濤大為驚愕,良久方出,稟報司馬昭。司馬昭嘆息不已,又召阮籍,命其勸嵇康。阮籍亦攜酒肉會嵇康,然不言其他,唯與嵇康對飲。嵇康笑道,我相識甚廣,唯阮嗣宗堪稱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