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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
司馬昭知曹魏根基盡失,每欲逼曹奐退位,又慮為士大夫詬病,甚而引火燒身,疑不敢舉。司馬炎勸道,曹氏孤獨,人心離散,氣數殆盡,茍延殘喘,舉手可圖也,何慮之有?
司馬昭道,若欲圖之,需精心謀劃,不可倉促。
司馬炎拜見鐘會,請其說司馬昭;司馬炎道,今曹奐愚昧無智,群臣失望,士庶寒心;若不改天換地,恐國將不國。不知卿以為如何?
鐘會頗知其意,笑道,我等身為士大夫,應以天下為己任。當此存亡之際,若不有所為,上天不容也!
司馬炎大喜,一揖告退。翌日,鐘會拜見司馬昭。
鐘會道,曹氏祖宗無德,子孫不肖,一代不如一代;曹奐輕浮,幼稚可笑,群臣無不以之為恥。我勸大將軍上應天意,下應人心,取而代之。
司馬昭斥鐘會道,卿何出此言!我為輔國之臣,豈能大逆不道!
鐘會道,曹氏挾天子以令不臣,蛀食其間,然后取而代之;然人可蒙蔽,天不可欺,曹氏后裔或短命,或弱智,已然后續無人,此天道之報也!所謂取之所取,失之所失,大將軍何疑?
司馬昭沉吟道,我亦知曹氏沒落,茍延殘喘,唯剩一息。然自古興亡更替,不在武力,亦不在權謀,而在人心。人心向背,又往往取決于士大夫,一人之言,萬人景行,或趨附如流,或去之如潮。曹操所以唯才是舉,亦因此也。荀彧、程昱、郭嘉之流,領一時風尚,既為曹操所用,故而效仿者多;鐘繇、華歆、王朗之輩,稱絕代風華,既受曹操厚恩,故而追慕者眾。今能左右人心者,嵇康、阮籍、山濤之輩也,世人慕其風流,稱為七賢;若能使七賢歸附,必能杜絕流言,安定人心,然后方可圖大事。
鐘會道,阮籍不過酒徒,每每大醉,數日不起,歌哭無狀,不必為意;嵇康退居山陽,行吟林泉,不過避世偷生之徒,不足為慮;山濤四十入仕,久為州郡僚屬,今不過吏部郎,未能顯達,足見名不符實;至于其他,更不足為論,劉伶癲狂,向秀粗鄙;王戎年輕,唯好清談;阮咸虛浮,沉溺音律。所謂七賢,不過詩酒歌詠之徒,豈能與荀彧等類比。
司馬昭道,此言非也。七賢極善詩文,每有所作,必傳閱天下。豈不聞武能屈人,文能誅心!卿與七賢俱有交往,若能使其歸服,為我所用,我必厚報。
鐘會告辭,拜見阮籍。阮籍仍為步兵校尉,部屬不足兩千,又多老弱,既不能戰,亦不可驅馳;于是不問軍事,唯與老卒釀酒。每有新酒出,即攜入山陽,與嵇康、山濤、向秀等期會于此,痛飲達旦,或清吟冷嘯,或狂歌亂舞,極盡放浪。
時值新秋,暑氣未盡,阮籍袒胸露背,披發跣足,獨坐庭樹下,舉酒自飲。仆人忽報鐘會來訪,阮籍笑道,可讓其自便。
鐘會不見阮籍出迎,頗為忿然,徑入內,見阮籍當庭而坐,啜飲不息,怒道,我聞有客臨門,君子當迎于戶外;阮步兵身為士大夫,豈不知古訓?
阮籍笑指樹下酒甕道,此為新酒,甘美醇和;卿若有興,可自取。
鐘會斥阮籍道,卿受朝廷厚祿,然不為國家分憂,寧不自愧!
阮籍笑道,我不過腐儒,唯知以詩酒游戲,并無輔佐之能;故而寧作酒徒,不誤君國。
鐘會強忍不屑,又說阮籍道,大將軍輔國,欲除東、西之患,平四海之亂;今欲委卿以重任,卿應知自重。
阮籍道,我不知酒肉之外另有天地,何堪重任!
鐘會沉吟道,卿曾隨軍西征,應知西北軍事;大將軍欲敗姜維,滅蜀漢,卿有何策?
阮籍道,西北諸將能征善戰,司馬望、鄧艾等極有韜略;恕不敢以酒后之言使卿恥笑。
鐘會不再問,拂袖而去,回復司馬昭,稱阮籍確為酒徒,又不知輕重,虛有其名而已。
司馬昭不以為然,說鐘會道,人言阮籍猖狂其表,錦繡其內,卿與之相識既久,豈能不知?
鐘會道,阮籍文辭壯麗,性情慷慨,然恣意放縱,浪蕩不羈,實非可用之材。
司馬昭不再言,以山濤為大將軍從事。
山濤終獲升遷,大為驚喜,正欲上書謝恩,忽獲司馬昭召見。司馬昭說山濤道,卿才情橫溢,文采飛揚,又名滿天下,四海景仰,卻久不獲重用,君國之恥也。
山濤自謙道,我空負虛名,才疏學淺,能獲大將軍賞識,感激不盡。
司馬昭道,吏部郎雖不顯赫,然身負舉選人才之重,非才智如卿者不能勝任;今已空缺,望能舉薦。
山濤道,譙郡嵇康,才如江海,人物清通,可繼任。
司馬昭大喜,遂下旨,以嵇康為吏部郎。山濤即致信嵇康,稱愿能與之共進退。
嵇康拒不奉命,上表辭謝;又以為山濤不識其志,回信與之絕交,其書措辭激烈,字句精美,竟廣為流散,傳為佳話。
阮咸拜會阮籍,見阮籍神色憂郁,獨坐吹簫,簫聲幽咽而蒼涼,頗覺訝異,于是問阮籍道,我知族父不悲己,不傷物,何事感懷?
阮籍不答,仍吹簫,簫聲如風過寒林,飄搖四散,所經處霜葉漫飛,歸鳥驚心。
阮咸漸覺心神俱動,不能自禁,于是取酒自飲;忽聽簫聲之外,似有人悲泣,大為驚訝;阮籍亦有所聞,遂止,悲泣聲清晰可聞;阮籍問仆人道,誰人飲泣?
仆人答道,此鄰家新婦,每聞吹簫,必吞聲。
阮籍擊掌道,此知音也,我何忍絕!
于是再吹,簫聲與悲泣互起,幽怨愈深,哀轉不絕。一曲罷,阮籍道,若不識新婦面,枉此一生也!
遂持簫攜酒出,就階而坐。阮咸以為此舉輕浮,遂告辭;阮籍道,新婦尚不辭為知音,卿何不能?
阮咸不能固辭,亦坐一側,和簫聲擊節而歌。新婦倚門而望,其姿容美色,令人心動。阮咸又說阮籍道,此有挑逗之嫌,豈不懼他人生疑?
阮籍笑道,若胸懷坦蕩,何懼嫌疑!
阮咸仍覺不妥,勸其回府。阮籍亦興盡,遂回,又見桂華初綻,清芬四溢,頓覺游興大起,說阮咸道,今天氣清涼,桂魄初生,何不暢游城郊,以舒幽懷?
二人遂駕牛車出城。城外高木漸脫,一片蕭瑟,舉目處村舍零落,淡煙輕繞,頗為幽寂。牛車漸近山林,四顧皆陌路,阮咸問阮籍道,將往何處?
阮籍笑道,可任意而行,無論去處。
于是任牛車自走。兩人隨車顛簸,只顧飲酒,漸覺懷抱大開,或歌或笑,無不快暢。
不覺日暮,牛車漸止。阮籍看時,竟已到盡頭,前面林木幽深,懸壁橫立,心中為之一凜,頓覺不祥,指絕路道,此窮途耳,我已不能出!
阮咸以為酒醉,笑道,既不能前,何不抽身而回?
阮籍道,人生恰如東流水,豈能回頭,此天絕我路也;我今方知窮途之窘,寧不悲乎!
言畢,竟大哭。阮咸亦覺悲從中來,無以勸解,駕車回城。
司馬昭知嵇康辭不應征,又與山濤絕交,仍不甘心,再召鐘會,欲命鐘會往山陽,勸嵇康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