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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梅見無意與她辯駁,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他側過頭去看窗外疏落的枝條掩映的剪影,“母親,你手上那么多人命,午夜夢回之際,可有悔過?”
素清秋嘴角拉下,身上的枷鎖哐啷作響,“現在說這些有什么意思。冤魂若要來尋我,大可地府相見。我這一生,成也蕭何敗蕭何,若非生了你,我早就沒命了,臨了,也因你前功盡棄。”
蘇梅見知道若不是他自幼體弱多病,祖父不會讓母親存活,也不會料到她竟有膽氣下毒,先下手為強,奪過了蘇家的權柄。
但這些年來,她為了權勢,不惜與金知賢共謀,看上去蘇家蒸蒸日上,實則步步踩在了刀刃上,現在更是做了金知賢隱退的墊腳石。
蘇梅見緩慢地呷了一口茶,干澀的喉嚨漸漸滲出血腥味來,撕裂的疼痛從心間漫上,眼前的視線模糊了些,茶杯擱下,渾濁的呼吸似有些急促,“也對,兒子這條命是母親給的,理應走在母親前頭。”
此話一出,素清秋驀然抬頭看他,卻看到了他嘴角滑落的血跡,剎那間失聲:“霧山。”
她霍然起身,但沉重的枷鎖讓她不得不跌坐在地,噼啪的一聲響,她目眥欲裂,很重地往前膝行了一步。
蘇梅見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忽聽屋外飛快的腳步聲傳來,太過熟悉,以至于那顆跳動的心還會很重得沉一下。
彌留之際,他似是看到了那日在興化寺,高臺上遙遙一望,封溪嵐衣袂飄然,他一見傾心。
“砰——”
門突然被推開,封溪嵐大喘著氣,鬢發凌亂,只見蘇梅見單手支額,靜靜坐在書案,一如往昔,眼眸靜靜垂落,似是在小憩。
“霧山——”
***
得到駙馬消息的時候,江扶舟已經和封衍帶著人暗中抵達了福建興善府,這一路水陸交替,快馬兼程,日夜不停。
與此同時跟著來的還有封竹西寄來的京都動向,素清秋死之前用蘇梅見的身世拖延了時間,然后私下向謝道南交出了金知賢曾扣下軍糧和滎陽礦場案里的罪證。
謝道南借力使力,從金知賢的弟子袁故知身上下手,再次砍下金知賢在朝野里的左膀右臂,又借暗中的風聲傳遞施壓,以至四面楚歌。
而當金知賢再次陷入險境的時候,他八十歲高齡的老母突然離世,陛下垂憐,讓金知賢扶靈回鄉丁憂。
江扶舟收起了信件,塞在了封衍的手里,嘆了口氣,“你方唱罷我登場,紛紛擾擾,不止不休。”
“我初入京都的時候,與金知賢在浙江殺妻案里交手,舉步維艱。不曾想有一日金知賢也走到了這步田地。”
封衍將信折了兩下后收了起來,同他一起走上了重階,此地是興善府中聞名遐邇的圣昭寺,不遠處的僧尼正在灑掃,笤帚刮地沙沙作響。
“金知賢非等閑之輩,他起于微末,步步登臨,在風波里選擇隱退,城府頗深。且他善識人,座下門生大多對他感恩戴德,他不吝提攜貧寒有才之士,更有人愿意為他效之死力。”
聽到封衍的話,江扶舟若有所思,此番危難之際,若不是袁故知替金知賢抗下了不少的事,金知賢不會那么容易脫身。且平章的來信里說調查了金老夫人的死因,她為了金知賢用心良苦,選擇了自戕。
心中五味雜陳,江扶舟眼底略過了幾分黯然,跟封衍走了一條清靜的小路繞到了前面的佛殿里去,濃郁沉靜的佛香彌漫,殿中寶相佛陀,巍峨高坐。
點了三炷香,兩人在佛前虔誠跪拜,江扶舟在蒲團上叩首。閉眼默念,起身又找僧尼捐了些香火錢,替蘇梅見往生超度,親手點了一盞長明燈。
封衍在一旁靜看,此時青染悄然走了過來,在他身旁耳語了幾句,江扶舟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看向了青染,“可有消息傳來?”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江扶舟眉心緊擰,前些時日簡知許傳信給他,說是托人暗中找到了巫醫曾落的地方,如今他們已經在圣昭寺待了幾日了,還沒尋到半點蹤跡。
封衍替他拂過肩上的塵土,“不急在一時,此地讓人先守著。福建布政使卓惟津是江大人的舊友,或許能尋找些別的線索來。”
江扶舟點頭,繼而跟著封衍走出了佛殿,圣昭寺里人來人往,四處都有僧尼誦經,走下了重重高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青布紅字的算命幡,不動聲色地往那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