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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恒早料到周勃、灌嬰二人會上言阻攔,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丞相與將軍所言,朕亦知曉,只是列侯輔佐朕,并非唯有留居長安一途,返回封地,治理好封國,安撫好百姓,讓封內國泰民安,才是對朕、對大漢最大的輔佐。”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掃過那些交頭接耳的列侯,語氣加重幾分:“至于軍國大事,朕自有安排,無需列侯事事親力親為,且列侯久居長安,遠離封地,封內百姓疾苦無人問津,吏治廢弛,長此以往,必生禍端?!?
“朕此舉,既是為了百姓,也是為了列侯,更是為了大漢的長治久安?!?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于情于理都無可辯駁。
周勃、灌嬰二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再反駁,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陛下句句站在“百姓”,站在“大漢”的角度,字字都顯出他的仁厚,他們若是強行反對,那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周勃緊握笏板,指節(jié)泛白,眼底滿是不甘與無奈,可現(xiàn)下也無計可施。
宋昌見時機成熟,緩步出列,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堅定:“陛下圣明!陛下此舉,心系百姓,著眼大漢長遠,臣懇請陛下即刻傳令,命列侯限期歸封,以安民心,以固朝局。”
宋昌話音剛落,張武與薄昭便一同出列,躬身附和,語氣懇切:“陛下圣明!臣等附議!列侯歸封,既能安撫封地百姓,整頓吏治,又能省卻民力,穩(wěn)固大漢根基,實乃良策,懇請陛下準奏!”
這三人皆是位高權重之人,薄昭又是外戚親貴,有了他們帶頭支持,加上部分代國舊部及中立臣子的站隊,瞬間穩(wěn)住了朝堂局勢。
“陛下圣明!還請陛下即刻下發(fā)詔令!”
周勃、灌嬰二人看著眼前一邊倒的景象,深知大勢難逆,也只得躬身附和。
劉恒觀遍階下群臣的反應,眼中映著滿意之色:“既然眾卿無異議,便傳朕旨意命列侯在一月之內,務必啟程返回封地,不得拖延。若有逾期未歸者,以抗旨論處,嚴懲不貸!”
“臣遵旨!”
早朝后,劉恒沿著未央宮的回廊緩步前行,朔風吹動他的衣袍,早有轎輦在門外等候。
劉恒坐上轎輦,溫聲道:“去椒房殿?!?
如今天氣一日日涼下來,昨日母后宮里做了羊肉鍋子吃,他那時正在前朝議事,漪房便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回來后就對那味道念念不忘,連睡前也念叨著今日要自己在椒房殿中做一次,特意交代他下朝后早些回來,同她一起動手。
想到這些,劉恒眼中的威嚴漸漸褪去,指尖輕輕敲著轎輦上的橫木,眉眼間都是不加掩飾的愉悅。
椒房殿內,大殿正中的銅爐里燃著淡淡的熏香,驅散了秋日的寒意。
竇漪房身著深紅色軟緞長裙,端坐在窗前的榻上,出神地望著窗外飄落的枯葉,手中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粗麻布帛,指節(jié)微微泛白,連劉恒走進殿內都未曾察覺。
劉恒放輕腳步,緩緩走到她身邊,見她神色不對,便輕聲道:“發(fā)什么愣呢?”
這一聲呼喚,才將竇漪房從恍惚中驚醒。
她猛地抬頭,眼中還帶著未散的怔忡,指尖微微顫抖著,手中的布帛險些滑落。
她望著劉恒,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與慌亂:“陛下……陛下回來了。”
劉恒見她這般模樣,心中愈發(fā)疑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帛上,蹲下溫聲問道:“手中拿的是什么?出什么事了?”
竇漪房深吸一口氣,緩緩將布帛遞到劉恒面前,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聲音顫抖著說道:“今日宮外有一位官吏的家眷來拜見臣妾,臨走時,悄悄將這個給了臣妾,她說,她家中有一奴仆,自稱是臣妾失散多年的弟弟,竇廣國?!?
說到“竇廣國”三個字,她的聲音愈發(fā)哽咽,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
“臣妾的弟弟名叫竇廣國,字少君,小時候臣妾家中貧困,父親又早亡,弟弟四五歲時就被人搶走拐賣,家中人尋了許久,都不知他被賣往何處,這些年,臣妾日日都在牽掛,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劉恒接過布帛,緩緩展開,上面的字跡雖潦草,卻字字清晰,詳細寫著竇廣國這些年的遭遇,他輾轉被轉賣過十多戶人家,最后到了宜陽,替主人進山燒炭。
天冷時,做工的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下面的人全被壓死,唯獨被排擠睡在別處的竇廣國幸免于難。
僥幸逃生后,他便請人算卦,卦象說他日后將要封侯,他于是借著跟隨主家前往長安辦事的機會,來到了長安。
那布帛上還寫著,他到長安后聽聞新皇后姓竇,乃是趙國清河縣人。
廣國離家時雖年幼,卻記得家鄉(xiāng)縣名和姓氏,心中便猜測這位皇后極有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
因身份低微,無法親自入宮拜見,他便托人將自己幼時的舊事寫下,輾轉送到竇漪房手中,只求能與姐姐相認。
劉恒仔細讀完,抬手輕輕拭去竇漪房臉上的淚水,溫聲安慰:“別哭,既然有了廣國的消息,便是天大的喜事,朕這就下詔宣此人入宮來見,若他真的是你的弟弟,朕定讓你們姐弟團聚?!?
竇漪房用力點頭,淚水落得更急:“謝陛下。”
這些年,從代國到長安,他們從未停止過尋找竇廣國,不想今日竟有消息主動找上門來,怎能不讓人欣喜若狂。
劉恒當即傳旨,命宮人速去尋找那自稱竇廣國的人,將其接入宮中。
不多時,人便被帶到了椒房殿。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面色黝黑,身形瘦弱,眼神卻清亮。
見到竇漪房的那一刻,眼中滿是激動,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阿姊!我終于尋到你了!”
竇漪房望著眼前這個陌生又隱約有些熟悉的男子,心頭一震,想要上前,卻又有些遲疑。
劉恒見狀,輕聲說道:“漪房稍安勿躁,你且問他幼時舊事,便知他是不是真的。”
竇漪房點了點頭,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輕聲問道:“你……你可還記得幼時在家中時的事情?”
竇廣國抬起頭,淚水模糊了雙眼,緩緩說道:“我記得,幼時家中貧困,常常吃不飽飯,我曾和阿姊一起爬樹采桑,可是我不小心從樹上摔了下來,阿姊是知道的……”
“后來、后來,阿姊要離家去漢宮里做宮人,臨走前特意去鄰人家討來藩汁為我洗頭,又要來半塊粟米餅喂我吃下,見我吃飽了,阿姊才放心離去。”
“我還記得,阿姊當時哭著說,等她賺夠了錢,便回來接我,接阿母去享福……”
話音未落,竇漪房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將竇廣國緊緊抱住,痛哭流涕:“是你!真的是你!廣國!阿姊對不起你,這么多年才找到你,讓你受苦了!”
竇廣國也緊緊抱著竇漪房,放聲大哭,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與思念,在這一刻盡數(shù)爆發(fā):“阿姊!弟弟也一直在找你,這些年我一刻不敢忘記家中之事,就是想著有朝一日能與阿姊相認,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姐弟二人相擁而泣,哭聲悲切,連殿內的宮人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劉恒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滿是動容,上前扶起二人:“廣國,你與皇后失散多年,歷經(jīng)磨難如今得以團聚,乃是天意,朕念你們姐弟情深,現(xiàn)賞賜你黃金百斤、良田千畝、宅院數(shù)處,讓你在長安安住下來,好好陪伴皇后。”
竇廣國聽著這一連串的賞賜,幾乎要嚇得暈過去,連忙跪倒在地,叩首謝恩:“謝陛下隆恩!”
劉恒扶他起來,又看向竇漪房:“既然如今廣國能找到,朕會加緊派人尋訪與你同族的兄弟姊妹,賞賜他們財物田宅,讓他們一同遷居長安,與你們姐弟團聚,也好相互照應?!?
竇漪房聞言,感動地拉著竇廣國一同跪下:“臣妾謝陛下,謝陛下體恤!”
劉恒上前扶起二人,牽著竇漪房的手:“你我夫妻一體,你的親人,便是朕的親人,往后你們姐弟都在長安城內,朕定不會再讓你們分離?!?
*
椒房殿里竇漪房姐弟相認之事才過去沒多久,長樂宮里,管君與趙漁兒便敲開了薄青窈寢殿的門。
薄青窈正坐在榻上翻閱書卷,見二人進來,臉上揚起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兩位姐姐怎么來了?”
管君與趙漁兒對視一眼,神色皆有幾分鄭重和不舍:“青窈,我們二人今日前來,是來向你辭行的。”
薄青窈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中滿是錯愕:“辭行?你們要去哪里?”
她知道二人的身子早已養(yǎng)好,卻從未想過她們會這般突然地提出離開。
管君輕聲開口,眼中已然有了水光:“我們兩個的身子已然痊愈,在長樂宮也住了一年有余,再住下去恐多有不便?!?
她知道這話對于青窈來說太過殘忍,但她們不得不說。
青窈為了她們兩個,已經(jīng)做了太多,不僅讓她們住在長樂宮,而且每每年節(jié)下,青窈怕她們覺得孤寂,都會叫上她們一起團圓,真真把她們當做了親姊妹。
可除了青窈,這深宮里的一切都與她們沒有關系了,再待下去,她們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想起在永巷被磋磨的那些日子。
身上的傷痛或許會慢慢消失、淡去,但那些痛苦不堪的記憶卻會伴隨她們一生。
薄青窈心頭一酸,慌亂上前拉住二人的手,語氣急切地挽留:“何必這么急?長樂宮這么多空的偏殿,你們想要住多久都可以……你們再住些時日,再多陪陪我好嗎?”
話一出口,她便頓住了。
她忽然發(fā)覺,自己竟沒有理由再挽留她們。
她們是劉邦的姬妾,又無子嗣,劉邦早已駕崩,不管是按規(guī)制,還是按劉恒登基后的安排,她們早就可以出宮安居。
不過是當年身子孱弱,又念著舊情才留在長樂宮陪她,這一住,便是一年多。
宮中規(guī)矩繁多,拘束重重,對于在宮里枯耗半生的她們而言,與牢籠無異。
薄青窈眼中不受控制地泛起淚光,握著二人的手愈發(fā)用力,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是我糊涂了,你們本該有自己的日子……”
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她不能枉顧兩位老友的想法,將她們強行留下。
薄青窈拼命眨著眼睛,語不成句:“只是這一年多,多虧了你們陪著我,往后……往后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
管君與趙漁兒心中亦是不舍,卻誰不愿在此刻落淚,都強忍著淚水:“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的,你也要保重身體……日后若有機會,我們會再來看你的?!?
薄青窈沒有再多說,交代宮人將一早為她準備的包袱拿了過來。
她低頭摩挲著上面自己親手繡的花紋,聲音已經(jīng)抖得不成樣子,卻還強撐著笑臉:“前幾月準備這些的時候,還想著你們沒那么快想要離開的,實在是不必提早這么多準備這些,現(xiàn)下想來,這時間確實剛剛好?!?
薄青窈仰起頭,笑了笑:“還好沒有耽誤?!?
趙漁兒已然忍不住,偏過頭,用帕子捂住了淚濕的雙眸。
管君紅著眼,沒有推辭,接過好友的一番好意:“多謝?!?
“我們之間還說這些那就太見外了?!北∏囫赫f著,親自將她們送到寢殿門口。
管君和趙漁兒在門前駐足,互相都說不出告別的話,一時沉默下來,只是默默垂淚。
還是薄青窈輕輕推了她們一把,笑著祝福道:“兩位姐姐去吧,去過你們想要的日子,重新將從前那些耽誤了的時光再活一遍?!?
管君忽然上前抱住了她,趙漁兒也哭著抱了上來。
薄青窈擁著兩人,仰頭逼退眼底的熱意:“……你們走了之后,可不許忘記我……”
管君像從前在廣陽殿時那樣拍拍她的背,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怎么會呢?我們怎么會忘記你……”
這么多年,她們都無比慶幸,身邊能一直有彼此。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即便有再多的不舍,她們也終會離開。
看著管君和趙漁兒轉身離去,薄青窈洶涌多時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不斷滴在衣襟上,暈開數(shù)片難看的濕痕。
她呆呆地站在門口,心口像是破了一個洞,冰涼的狂風不斷灌進去,吹得她的思緒也木然起來。
她們是她在這深宮中為數(shù)不多的老友,如今各自離散,往后,便再難相見了。
管君與趙漁兒并肩走出長樂宮,深秋的朔風拂動她們的衣袂,帶著幾分涼意。
趙漁兒停下腳步,一雙淚眼望著往來匆匆的宮人,臉上露出幾分茫然與悵然,輕聲感嘆:“走出來了,卻不知該往何處去了。”
這些年中,她的家人已盡數(shù)離世,她早就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了。
管君聞言,緩緩停下腳步,牽住趙漁兒的手:“跟我走吧,回我家中,我們還像從前一樣,還在一處,再也不分開了。”
趙漁兒注視她許久,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好。”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二人身上,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轉眼,身影便消失在了夕陽的光暈里,匯入了只有她們彼此的靜謐時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