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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么多年過去,當年她留下的那個孩子都已長成,崔父才幡然醒悟:她是刻意離開,不愿被自己尋到,不愿再重回那個樊籠。
可她也并沒有給過他機會,將一切說與他知曉。
執念散盡,崔父終是作罷,不再日復一日地尋找一個再不可能現身的人。
只是經年心事郁結,神魂耗損,原本康健的身子也一日日衰敗了下去,再不復當年那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往事說完,庭院內安靜無聲,唯有薄青窈帶來的桂香悠悠飄蕩。
她靜靜望著崔應,眼底漫起細密的酸澀與憐惜。
可崔應自己,卻仿佛早已與漫長過往盡數和解,所有遺憾、傷痛,都沉淀成歲月里淡淡的痕跡,至少面上波瀾不驚。
待到日暮西山,薄青窈起身告辭。
行至院門口,晚風卷起滿院桂香,縈繞在兩人身側。
崔應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輕聲開口:“日后,你也會這般不告而別嗎?”
薄青窈腳步猛地頓住,心口驟然一緊。
她緩緩回身,唇瓣微張,千般心緒翻涌于喉間,卻不知該不該承諾他,只得久久無言。
崔應不愿讓她為難,彎眸笑了笑,將她肩上的披風仔細系好:“沒什么,早些回宮吧,路上小心?!?
*
長安的平靜,終究只是暫時的。
這年四月,長安傳來消息,魯元公主病逝。
不久后,呂雉下旨,封魯元公主之子張偃為魯王,以繼其母之爵,進一步鞏固自身勢力,拉攏宗室旁支。
而整個下半年,長安依舊風平浪靜,可這份平靜,卻讓薄青窈與劉恒愈發謹慎,暗中留意著長安的一舉一動,不敢有半分懈怠。
轉眼便到了年底,呂雉終于結束了漫長的鋪墊,露出了她的真正用意,幾月之內,接連頒布三道詔令,徹底打破了朝堂的平靜。
第一道詔令,追尊其父呂公為“呂宣王”,追尊其兄呂澤為“悼武王”。
第二道詔令,分封惠帝后宮所生的幾個幼子為王。
封劉強為淮陽王,劉不疑為常山王,其余幼子也各有分封,或為王,或為侯。
這便是分封劉氏幼弱旁支,拆分原有大國的封地格局,削弱原有劉氏諸侯王的勢力。
而最令天下人震動的,是第三道詔令。
呂雉公然違背劉邦當年定下的白馬之盟,下旨封其侄子呂臺為呂王,并且強行割取齊國的濟南郡,作為呂國的封地,正式開啟了分封呂氏子弟為諸侯王的先例。
這一步,徹底暴露了呂雉獨攬大權、扶持呂氏宗族的野心,也讓大漢的朝堂徹底陷入了呂氏與劉氏的權力博弈之中。
消息傳至代宮時,滿宮皆靜。
劉恒端坐承明殿,神色沉凝,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一向老成持重的宋昌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忿。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高祖皇帝在時,曾與群臣立下白馬之盟,言之‘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呂太后此舉,分明是枉顧先帝遺訓,無視天下臣民,其心可誅!”
宋昌話音剛落,殿內其余臣子也紛紛附和議論起來。
“這呂氏勢力日益壯大,沒準哪一日,終將禍及大漢江山?!?
”是啊,先帝遺訓被如此踐踏,我等是否應當聯合其他劉氏諸侯,共同抵制呂氏分封?”
“可依下官之見,如今該憂心的是代國處境,齊國已然遭難,難保呂太后日后不會對代國下手……”
劉恒始終垂著眼,聽著下方臣子的議論,神色愈發沉冷。
直到聽見有人言語間愈發激進,甚至提及“聯合諸侯”“抗衡長安”等僭越之語時,他猛地抬手,語氣嚴肅而威嚴,瞬間止住了所有聲響:
“夠了。”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臣子皆垂首屏息,不敢再多言。
劉恒抬眸,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凝重,字字清晰:“此事,到此為止,不得再議。”
“不僅是在這承明殿內,在外府中、民間,任何人不得私下議論長安政令和呂太后舉措,若有違者,以謀逆論處!”
眾臣子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臣等謹記大王吩咐!”
自呂氏封王之后,關東諸國暗流洶涌,各方諸侯王暗中互派密探,私相聯絡,彼此試探結盟,各懷心思。
唯有代國,緊閉國門,閉關自守,不與任何諸侯私相交涉,不涉任何盟約往來。
世人眼中的代王劉恒,更是全然一副無心朝政、安于一隅的模樣。
每日除卻必要的臨朝理事,處理代地內務,其余所有時光盡數用來陪伴王后與一雙兒女,儼然一副守著妻兒、不問天下世事的姿態。
誰也不知道的是,天下諸侯往來密報、各地群臣奏章,都在源源不斷送至長安的未央宮中,盡數堆在呂雉案前。
她微垂著眼,逐一審閱,近些年保養得宜的指尖劃過一份標注著代國的奏疏時,微微一頓,指尖輕輕點了點紙面。
階下,面龐稚嫩的呂臺整裝待發,即將前往呂國赴任。
呂雉看著案上的卷章,并未抬頭,再一次叮囑了一些他赴任之后諸事。
她一手劃出濟南郡所建的呂國,本就是橫插在關東劉氏諸侯之間的一把利刃。
分割齊地、制衡諸國、扼守要道,她要這把刀牢牢立在諸侯腹地,盡當其用,牽制四方。
呂臺一一應是。
諸事叮囑完畢,呂雉忽而抬眸,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依臺兒看來,代國如何?”
呂臺心思謹慎,是呂家小輩中最敏慧好學的一個,自小與呂雉關系親近,深知姑母心性深沉,不敢妄言揣測,只恭敬回稟道:
“回太后,代王自守疆土,安分恭順,國中并無異動,代國……應當不足為心腹大患?!?
“當今天下隱患,仍在其他強盛諸侯。”
“嗯,”呂雉聞言微微頷首,揮手令他起身,“時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出宮吧,明日一早便要啟程赴任,今夜好好歇息,不要辜負了姑母的一番期望?!?
呂臺很快行禮告退,呂雉看著案上輿圖,心中已有權衡,眼下代國安分,便暫且不必多加理會。
*
歲月悠悠,光陰一晃,六年轉瞬而過。
這年正月,從前的六皇子、如今的趙王劉友,被呂氏王后誣告謀反。
呂雉下旨將其征召入京,囚于府邸之中,斷絕飲食。
這位昔日的皇子最終在饑寒交迫中活活餓死,死后僅以平民之禮草草下葬。
禍事并未就此停歇。
僅僅幾月后,從前的五皇子、后為梁王的劉恢,又被徙為趙王。
呂雉為牢牢掌控趙國封地,同樣逼迫劉恢娶了一名呂氏女子,那女子很快便暗中毒殺了劉恢最為寵愛的姬妾。
眼見愛妾慘死,自己又被呂雉牢牢監視著,無處可逃,無處可以容身,滿心悲憤與絕望的劉恢無力反抗,最終選擇了自殺。
劉如意被毒殺,劉友被餓死,劉恢悲憤自盡。
至此,呂雉掌權以來,已有三任趙王死于非命。
劉氏宗室人人自危,天下諸侯皆暗懷惶恐,無人敢輕易置喙長安的暴行。
而就在劉恢的死訊傳入晉陽的同時,一卷蓋著呂太后玉璽的詔書,由長安信使快馬送到,穩穩落在了劉恒的案頭。
詔書之上,字跡冰冷,旨意卻不容錯辨。
呂太后召代王劉恒前往長安,欲徙封他為新任趙王,接管趙國封地。
即刻啟程,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