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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崔應斂衽坐于矮席, 眉眼沉正端嚴。
薄青窈也并未再多迂回,開門見山道:“少東家既是為代郡之事而來,我也不用再贅述其中的來龍去脈, 今日請少東家入宮, 是想為此事尋一個妥善的解決之法,故而想先聽聽少東家關于代郡之事的看法。”
“是。”崔應微微頷首, 將自己所了解的信息據實以告,大體與薄青窈先前知道的那些一樣, 并沒有什么大的出入。
事情既為真,薄青窈便也擺出了自己的立場:
“我如今掌管代國庶務,官倉購糧之事刻不容緩,又關系到邊關春防, 一旦某個環節出了差錯,輕則讓邊關將士寒心, 重則引來匈奴窺探南下, 到時整個代國岌岌可危,朝廷也并非要苛責代郡的商戶,只是國情如此, 實在難以面面俱到。”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案上的邊軍軍報:“這購糧之策原是舊例,殿下親政后著意放寬了許多,原先是以五成市價收儲, 官府又扣下七成符傳,后改到六成價、官府只留六成符傳,便是知道商戶不易,在邊防與商戶生計之間取一個平衡點。”
崔應聞言,語氣誠懇:“草民明白太后的一番苦心, 也知曉朝廷已放寬政令,只是您有所不知……”
他話鋒一轉,眉眼間并未松開幾分:“代地春糧的價格本就比其他諸國要貴些,商戶從太原販運過來,牛車腳力、關隘繳稅、雇人照料,一路上開銷不小,先前的六成價、六成符傳基本能維持收支,稍有些盈利。”
“可近年來糧價上漲,許多商戶都是虧本在應承這事,交糧越來越慢,而今歲起為優先保障官車轉運軍糧,留給商戶的符傳也從六成變為了五成,這更是雪上加霜。”
崔應面色沉沉:“貨品運不出去,邊市開不了,代郡大大小小的商戶,連同依靠他們生意糊口的雇工當真是沒了活路。”
薄青窈越聽,心中越是沉重:“朝廷何嘗不知你們的這些難處?可代國北臨匈奴,三月春防最是薄弱,邊軍將士們守在邊境,冬糧早已見了底,若是提高購糧價格,才剛充盈起來的國庫不出一月便要耗空,后續軍餉也沒了著落。”
還有一點兩人都未提及,代郡商戶們連日在官府前聚眾陳情,與官府的人已有數次沖突,還煽動圍觀百姓試圖沖入官府之中。
代郡本就是邊陲重地,若城中亂起來,城門守衛必定薄弱,到時引發的后果就是不可預計的了。
事態一日比一日嚴峻,現在需要的就是快刀斬亂麻。
薄青窈抬眸望向崔應,眉眼間雖仍有無奈,可眼神已變得果決,帶著壯士斷腕般的決心:
“邊關糧草一刻不能斷,只能先緊著邊關的將士,無論如何也要護住代國的門戶,否則也再難談以后。”
“我會下令從國庫存銀中劃出三成,用于補貼商戶們因此遭受的損失,這三成原本是預備留給邊關的應急錢,現在暫時——”
“不可!”
崔應忽然打斷了她的話。
見薄青窈驚訝望來,崔應抬手一揖,避開了她的目光:“太后……此舉不可,原是邊關應急的銀錢怎能因此挪用?且若開了這個頭,之后再有類似的情況發現,太后難道能一直變出銀錢去補貼嗎?”
他最是了解那些商戶的情況,這件事中他們確實有苦衷,利益也有受損,但絕沒有他們陳情的那般可憐和受朝廷欺壓。
這其中藏了多少弄鬼的手法,他只是不點破,但并不代表他看不出來。
況且,各地官府征官糧的法策,勢必是要改一改的。
崔應將薄青窈面上的無奈和為難都看在,微微垂眼:“太后先前所言草民都懂,只是若商戶因此倒了,春耕便會耽誤,來年國庫賦稅更少,邊備只會更加艱難,終究不是長久之法。”
他將隨身的賬冊取出,緩緩展于案上:“草民已核算過,代郡商戶所繳的市租占了國庫近兩成,他們要是撐不下去,市場租斷了,農戶買不到糧種和農具,春耕荒廢,田稅也會銳減,到那時邊軍糧草才是徹底沒了著落。”
良久,殿內陷入沉默。
薄青窈不再說話,翻動著眼前這幾卷不知翻看了多少次的賬冊,第一次覺著進退兩難。
崔應看著眼前愁眉不展的人,思量許久,開了口:“代郡的商戶們雖為最末流的商人,卻也是代國的百姓,與代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如今這個特殊的時期,他們也愿與代國共擔。”
薄青窈抬眼看他。
崔應繼續道:“太后無需退讓許多,商戶們也不會一直讓利吃虧,咱們各退一步。”
薄青窈執書簡的手放下:“各退一步?”
崔應輕輕點頭:“若官府能將購糧價再提一成半,按市價的七成五來,并歸還半數民間符傳,草民能保證代郡的商戶皆按時按量運來官糧,且額外多捐兩成糧草充邊。”
“太后看這樣可行?”
薄青窈并未立刻回答,這條件聽起來于雙方都有利處,只是具體如何還得細細算來,確保各種情況下邊關、朝廷、商戶,任一方都不會悶聲吃虧。
但無論如何,總歸是有一條也許能走得通的路了。
薄青窈微微松了一口氣,眉眼間的焦灼淡了幾分。
僵持多時的局面,終因雙方的各退一步有了轉圜的余地。
薄青窈當即命宮人取來代國近五載的官糧舊檔,以及燕趙等邊地諸侯國的貿易舊例,還有國庫收支、邊地糧草消耗的文簿,滿滿當當鋪在承明殿另一側的長案上。
兩人一同俯身案前,對著竹簡細細商議核算。
你一言我一語,慢慢捋清糧草數額、符傳調配、收支盈虧,連途中損耗、細碎雜費都一一顧及,慢慢敲定了每一處細節。
直至拿出的方案,讓朝廷和商戶雙方都能接受,誰也不吃虧、不勉強。
日光一點點西斜,暮色漫進偏殿,宮人悄聲上前請示掌燈,薄青窈只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離開案上的文簿。
燈燭一盞盞燃起,昏黃的火光跳躍,映得兩人眉眼溫和,殿外宮人盡數退去,偌大的議事殿里,只剩竹簡翻動的輕響與低聲商議的話語。
不知不覺,星子綴滿夜空,夜漏深沉,已是深夜。
薄青窈全神貫注地將她和崔應討論出來的幾種情況,分別算了數遍,又列出幾種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
她昨夜本就因擔憂這事,睡得不大安穩,今日又從早忙到晚,沒有一刻松懈。
隨著面前的書簡越堆越高,眼前也開始一陣陣眩暈,漸漸地,倦意再也擋不住。
起初還強撐著扶額核對,后來眼皮越來越沉,頭輕輕歪在臂彎,竟就這樣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暖意裹著肩頭,薄青窈悠悠轉醒。
抬手一觸,是自己白日里披的素錦披風,被人細心搭在肩上,擋住了深夜的寒氣。
殿內燭火被剪得明亮,案上散亂的文簿被分門別類碼放整齊,商議好的細則也被認真寫在素帛上。
唯獨崔應卻不見蹤影。
正疑惑間,殿門被輕輕推開,崔應端著一只粗陶湯碗出現在門前。
薄青窈扶住肩上的披風坐起身:“你這是去哪兒了?”
崔應緩步走來,一手將案上的筆墨移開,一手將碗放到薄青窈眼前。
她好奇看過去,那碗里原來盛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羊肉羹,上面撒了少許切碎的冬葵點綴調味,香氣醇厚,暖意撲面。
“御廚房。”
崔應答:“見你累了一日,晚膳也沒吃幾口,想著睡醒會餓,便向穗兒姑娘問了御廚房的位置,簡單做了這個來。”
“做得不大好,墊墊肚子暖暖身應當是夠了的。”
崔應將一色的筷勺細心放好,輕聲道。
薄青窈看看眼前色香俱全的羹湯,又看看一臉淡然的崔應,眼底滿是詫異:“想不到你還會做這些。”
聞言,崔應反倒更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看得薄青窈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以為是臉上有什么奇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