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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既然打定主意要學會騎馬, 薄青窈便想著做一身利落的騎裝。
尋常深衣曲裾拖沓不便,她要的是窄袖緊腰、便于馳騁的短裝,繡娘們畫的那些款式也不大合薄青窈的心意, 她便打算自己親手做一套, 也給穗兒備一套。
既是為了給自己做衣裳,二人擇日便往禾桑居而去。
一進店中, 姚英娘便笑著迎上前來,語氣熟絡(luò):“今兒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可是有什么想要的料子, 還是又有什么新巧法子要教給我們?”
薄青窈笑著拍拍她柜上的布料,一副闊氣的模樣:“自然是來花錢來了,要做兩身騎裝,布料要耐磨擋風、行動輕便, 還要穿著好看的,勞煩英娘替我們挑幾匹合適的。”
“騎裝啊, ”姚英娘看了看她們, “是您和穗兒姑娘嗎?”
薄青窈點頭。
姚英娘想了想,很快取來幾匹厚實的縑帛和細布:“您看看這幾匹怎么樣?”
薄青窈看過去,目光停在一匹深青厚縑上, 那料子觸手溫厚,紋理細密,她伸手摸了摸:“這匹是什么料子?”
姚英娘上前一步,贊道:娘子好眼光!這匹是我才從齊郡運來的上等縑帛, 比粗布厚實,比錦緞耐磨,這縑織得緊實,還不易皺,而且您看這染的石青色, 好看又大氣,正適合娘子上身。”
穗兒也湊上前,選了許久,最終挑中了一匹淺酡色細絹,眼睛亮晶晶的:“娘子,我想要這匹!”
薄青窈接過來看了看,那匹布質(zhì)地輕軟,色澤鮮亮,正適合穗兒,她輕輕點頭,又轉(zhuǎn)向姚英娘:“這匹細絹是好看,只是不知經(jīng)不經(jīng)得起折騰?”
“那當然是經(jīng)得起的,娘子和姑娘請看,這是咱家獨有的細絹織法,織得緊密不說,也韌性十足,你們看,”姚英娘隨意扯了扯布角,“便是大力拉扯也不易破損,做姑娘的騎裝既好看又實用。”
薄青窈微微頷首,又拿起一匹赤素縑,對比了片刻,才最終敲定:“那就這匹深青縑和這匹淺酡細絹吧。”
姚英娘立刻應(yīng)下,一邊親自給她們包起來,一邊閑話起家常來。
就在這時,鋪子里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幾個結(jié)伴而來的婦人湊在一處,聲音雖刻意壓低了,在在一片安靜的鋪子里卻還是聽得清楚。
“……聽說了嗎?城門西邊來了一位巫祝大人,可靈驗了!專會解夢、卜筮、禳祭,連郡府的吏員家眷都悄悄去算過!”
“真的假的?我倒是也聽說了,說是能斷生死,預(yù)知禍福呢!”
“那可得去看看……我家那死鬼最近總說心神不寧,正好去求一卦,免得哪日真沒了,我都沒地去哭!”
“你家那口子心神不寧……怕不是被你迷的吧!這也要找人家巫祝大人算嗎?”
“就你嘴貧!她嫁過去這么多年,好容易熬死她那個吝嗇多事的老不死阿翁,這下夫婦倆正是蜜里調(diào)油的時候,你還打趣她……”
“就是,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
幾個婦人在鋪子里隨意逛了逛,說笑一番便往對面的胭脂鋪去了。
薄青窈卻將方才那番話都聽了進去,看上去若有所思。
從禾桑居出來后,她們便直奔那位傳說中的巫祝大人的家。
薄青窈和劉恒共同商定的祭禮民俗改制行動,一直在有條不紊地推行著,可也如預(yù)想中的那樣,改制一策在民間遭遇的阻力極大,進展也極為緩慢。
薄青窈正發(fā)愁這事,便有人遞來枕頭,所謂知己知彼,才能百戰(zhàn)百勝,雖然她不信這些神鬼算命之事,但去看看,了解下實情也無妨。
只是姚英娘方才也說了,若找上門的人不算卦,那名巫祝大人就一句話不會說,她們?nèi)ゴ蛱较ⅲ傄惨袀€由頭。
薄青窈想了想,看向身旁發(fā)呆的穗兒:“穗兒,你有什么想讓巫祝給你看或是算的嗎?”
穗兒聞言,臉頰瞬間紅了,垂著眸,手指輕輕絞著衣擺:“太后,我倒真有一事想讓巫祝給我算算……”
薄青窈看過去:“是什么?”
“就是許安……每月寄來的家書,昨日到了,他在信的末尾說了一堆有的沒的……”穗兒低聲說道,又沖薄青窈擠了擠眼睛,意思是您懂的。
薄青窈愣愣地一挑眉,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起來,我要懂什么?
但好在最近腦子用得比較多,一下子就檢索到了上月穗兒同她分享的小秘密。
原本溫吞嘴硬的許安不知在何方高人的點撥下,這半年來的家書里,不再只是面冷心熱地問候兩句,而是恨不得將自己的近況和思念毫不掩飾地大書特書。
有時,他一人說的話比穗兒一家子人說的還要多,還變著花樣地給她寄長安的東西,總之就是向穗兒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穗兒呢,雖然看到這些信的第一反應(yīng)是不停歇地罵了許安半晌,嘴角的笑意卻止也止不住,正要“半推半就”地答應(yīng)他,只是回信還沒寄出。
穗兒見薄青窈露出恍然的神情,這才繼續(xù)道:“我……我想請巫祝卜一卦,我和他將來能不能相守在一起。”
薄青窈看著她羞澀又期待的表情,眼底泛起暖意,輕聲問道:“若是巫祝卜出是一道兇卦,說你和他今生無緣,不能相守,你還會繼續(xù)喜歡他、等著他嗎?”
話音還未落,穗兒就已抬起了頭,用力搖了搖:“怎么會!他說我們不能在一起,我們便要因此分開嗎?太后您從前教過我一個道理,事在人為,在這件事上,我相信他,我也相信我自己,就算巫祝真這么說了,我也不會放棄。”
她的眼神清亮又堅定,語氣沒有半分遲疑,這般篤定又一往無前的樣子,讓薄青窈也有些動容。
穗兒接著又道:“我想去算算……是因為我總有些害怕,我怕我們在一起后反而不如沒在一起時快活,怕他之后對我不好,怕有些事情會變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神情既忐忑又迷茫。
薄青窈牽起穗兒的手,安撫地捏了捏:“既然你方才也說了,在這件事上你只相信他和自己,那么只管照著心里的想法去做,相信一切都會是好的。”
“嗯,您說得對,穗兒會的!”穗兒重重點頭。
馬車循著姚英娘指的方向,往城郊一條清靜小巷去。
越靠近小巷,周遭越靜謐,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只有積雪覆蓋的小徑,偶爾傳來幾聲風吹枯枝的聲響。
薄青窈和穗兒在巷口下了馬車,遵循這位巫祝大人的規(guī)矩,步行來到了小巷盡頭,那里坐落著一間平平無奇的茅屋,便是巫祝的居所。
茅屋門外正站著兩三位求卜之人,都裹著厚裘,低聲交談,生怕驚擾了內(nèi)里,神色間滿是期盼。
不多時,茅屋門簾被掀開,兩位身著農(nóng)夫打扮的老者走了出來,手中攥著卜辭,臉上帶著幾分釋然。
穗兒見狀,連忙上前一步,禮貌攔住二人,語氣帶著幾分好奇:“二位大伯,叨擾一下,請問你們方才求卜問的是什么?這巫祝先生真的像傳聞中那般靈驗嗎?”
其中一位農(nóng)夫笑著點頭,語氣里滿是真切:“姑娘客氣了,我們哥倆是城郊的農(nóng)戶,冬日里雪大,地里越冬的粟苗和冬麥都凍得蔫蔫的,瞧著實在心焦,便來問問先生,這些苗兒什么時候能緩過來、長勢好轉(zhuǎn)。”
另一位農(nóng)夫接話道:“可不是嘛!先生卜了一卦,說三月開春雪化土暖,地里的粟苗和冬麥便能緩過來,長勢會越來越好,我們聽了心里就踏實多了,這寒冬總算有盼頭了!”
說罷,二人又連連贊嘆巫祝靈驗,并肩踏著殘雪,緩緩離開了小巷。
一旁的薄青窈聽著,嘴角忍不住輕輕勾起一抹淺笑,眼底卻掠過一絲難言的荒謬。
她在心中暗自思忖:三月之后便是開春,冰雪消融,氣溫回暖,再蔫巴的粟苗和冬麥到了春日也會自然復(fù)蘇、抽芽生長,這本是天地節(jié)律、尋常農(nóng)理。
這般顯而易見的光景,竟也需借巫祝卜辭來安人心。
想來這巫祝,大抵只是懂些人情、善用常理罷了。
都是心理作用。
薄青窈心中雖已有判斷,卻并未說出口,待那兩位農(nóng)夫走遠,她拍了拍穗兒的肩,溫聲道:“好了,咱們也進去吧。”
二人掀開門簾走進茅屋,屋里暖意比室外濃了些,一眼望去陳設(shè)極簡,正中設(shè)著一張案幾,案上擺著蓍草、龜甲、陶缽,壁間懸著桃符與星圖,透著幾分肅穆。
案后坐著一位須發(fā)半白的老者,身著素色襜褕,神態(tài)沉靜,正在閉目養(yǎng)神。
他周身氣場沉穩(wěn),不似尋常江湖術(shù)士那般油滑,與這清靜小巷的氛圍倒是很像。
輪到她們時,老者緩緩睜眼,目光清亮,不偏不倚地落在薄青窈與穗兒身上,未等開口,便先抬手行了一個沒見過的禮,聲音低沉:“二位所求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