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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這份靜謐的曖昧并未持續多久。
不遠處, 崔應牽著馬,小心護著薄青窈走過滿地廢墟,兩人剛繞過一片坍塌的宮墻, 恰好撞見了這一幕。
薄青窈腳步一頓。
這倆孩子什么時候發展到這階段了?
剛提醒完薄青窈注意腳下的崔應, 抬頭也看到了兩人,他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隨后轉頭看向薄青窈,見她面上并無特別的表情。
崔應思索片刻, 目光在相擁的二人身上輕輕一掃,隨后便也移開了。
雖然驚訝,但薄青窈只是將手指豎在唇邊,沖崔應比了一個不要出聲的動作, 然后拉著他往那片坍塌的宮墻后走了幾步。
雖然劉恒是她兒子,但他都這么大了, 喜歡誰、和誰在一起都是他自己的事, 作為母親的薄青窈不會,也沒必要插手。
四周一片寂靜,薄青窈安靜地貓在墻后, 給外面的兩個孩子留出空間,崔應也不知懂沒懂她的意思,總之也學她的樣子貓著。
可時間一久,這畫面怎么看怎么像她們倆在聽墻角, 薄青窈有些尷尬地左右看了看,正想招呼崔應一起再走遠點,身后忽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想來是疏散的宮人或百姓經過。
薄青窈立刻警覺起來。
劉恒和竇漪房抱在一起這事,她看見了沒什么, 但若是讓外頭的宮人或百姓撞見了,不知會傳成什么樣子。
尤其竇漪房還在宮中當差,到時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日日聽著有關自己的閑言碎語,人家的日子怎么過。
薄青窈定了定神,知曉此刻不宜再這般僵持下去,就算是被當做“棒打鴛鴦”的氛圍破壞王,她也不得不出手了。
薄青窈扶著宮墻,輕輕咳了兩聲,聲音不高,卻正好傳進兩人耳中。
原本沉浸在迷糊悸動中的兩人渾身一震,立刻各自向后退去老遠,臉頰的紅暈越發明顯。
薄青窈又等了幾息,才和崔應假裝剛到此處般走了出去,抬眼看見兩人的視線都死死盯著地上,她驚訝出聲:“恒兒,你原來在這里!”
這渾然天成的演技讓身旁的崔應不由一頓,不動聲色地瞥她一眼,見她演得起勁,便也配合著適時露出幾分驚訝,唇角卻忍不住翹了翹。
劉恒見來人是自己的阿母,更是手足無措地攥緊了衣袖,眼神躲閃著,不敢看薄青窈,更不敢看竇漪房:“母、母后,您怎么來了?”
竇漪房瞧著倒比他鎮定許多,雖然耳根已紅透了,卻還謹守著規矩,給薄青窈行了禮。
“起來起來,今夜你們都嚇到了吧?”
薄青窈快步上前扶起竇漪房,又將醞釀了多時的眼淚蓄在眼眶里,對劉恒道:“母后怎么會在這兒?母后在宮中聽說行宮著火了,急得不行趕緊就過來了,恒兒可有受傷?吃晚膳了嗎?快,讓母后好好看看……”
從走進行宮開始,便有宮人同她詳細講了今夜行宮發生之事。
薄青窈既為劉恒能夠如此沉穩地對應問題而驕傲,也為今夜宮人和百姓無一人傷亡之事而感到欣慰。
雖然宮人們都說代王無事,可她一定要親眼見到劉恒好好站在她面前才能安心。
薄青窈抬手撫過劉恒略微凌亂的鬢角,又理了理他身上的錦袍,指尖剛觸到小臂,劉恒便不由自主地一縮手,她心頭一緊,趕緊挽起他的衣袖。
一截白皙的小臂露出來,上面赫然數處未消的紅痕,嚴重的幾處還泛著焦黑,皮肉都有些翻起,全是火星燙傷的。
薄青窈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原本硬擠出來的眼淚這下也成了真的,一下一下落在劉恒滿是傷痕的手上。
“……這也叫沒事嗎?都傷成這樣了……”她聲音發顫,抬手拭去眼角的淚,又很快有新的滾落。
薄青窈小心翼翼地捧著他的手臂,生怕弄疼了他:“好孩子,還疼不疼了?找醫士來看過了嗎?”
劉恒原本還有幾分被撞破心事的羞澀和不自在,可見母親哭成這樣,那點窘迫的情緒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母后,兒臣真的沒事的,已經不疼了。”
薄青窈明白他在寬慰自己,卻還是點點頭,也知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只能心疼地摸摸他的臉:“那……你吃晚飯了嗎?現在餓不餓,冷不冷,累不累?”
一句接一句,絮絮叨叨,全然是一個母親最直白的牽掛。
劉恒被她問得心頭一軟,緊繃了一夜的神經也松了下來,將今夜之事又細細同她說了一遍。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薄青窈還是始終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這場火災燒毀了大半行宮,但好在周圍的民房民田并未受損,張武很快便親自帶人將附近的百姓們一戶一戶送了回去。
宋昌那邊也將士兵和宮人整頓了一番,如今的行宮住不下這么多人,更何況夜里氣溫下降,即使勉強住下來也是受罪,他便建議趁著還未過戌時,領著已經休息好的眾人連夜回代宮去,劉恒也同意了。
若有實在無法行動的宮人,可以在行宮剩下的幾間宮室里住上幾夜,劉恒也安排了幾隊士兵在此處守衛。
薄青窈她們來時看到的那些正是列隊準備的士兵們,現下遠處的聲音則是宮人們往行宮外走的動靜。
聽完他的全盤安排,薄青窈毫不客氣地夸了他許久,直到他撓著頭滿臉通紅,還時不時瞥對面的竇漪房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整個人越發不好意思起來:“母后,您別夸了,還有……在呢……”
薄青窈知道他在喜歡的人面前臉皮就薄了起來,拍了他兩下,也不再折騰他,眼底笑意更深:“好了好了,母后不說了,但是恒兒事情做得好,母后是一定要夸的。”
別家父母都喜歡在外人面前貶低自己的孩子,以此來自謙或是打壓孩子,薄青窈卻偏不。
她的孩子就是世上一等一的好孩子,要是這還藏著掖著、不大夸特夸,那才是真的有毛病。
竇漪房看著眼前這對親密無間的母子,眼底不自覺漾起幾分羨慕。
她自幼父母雙亡,兄長被拐,自己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入宮為婢,連唯一的弟弟,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
這些年在宮中,她看人臉色,步步謹慎,早已忘了家是什么模樣,更是很久未曾感受過這般毫無保留的牽掛與親情。
竇漪房失落垂眼,心中的酸澀難以言說。
正怔忡間,她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人輕柔地碰了碰,抬眼發現是滿臉溫柔的薄青窈。
“漪房。”
太后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還沖她笑了笑,眼底滿是溫和。
竇漪房猛地回神,肩頭微微一顫,結巴道:“太、太后,您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薄青窈看了一眼遠處列隊的宮人,又看向眼前的竇漪房,溫聲說道,“如今宮人們都在列隊,人多雜亂,你這般去找宮正司的隊伍,只怕是難以找到,反倒麻煩。”
她語氣溫柔:“不如你上我們的馬車,跟我們一同回宮,好嗎?”
竇漪房聞言,眼中閃過幾分錯愕,她連忙屈膝行禮:“謝太后恩典,只是奴婢身份低微,怎能與太后,還有殿下共乘一車?”
話雖這樣說,可從未得旁人如此關心的竇漪房,在低下頭的那一瞬間,心頭像是被什么溫熱的東西包裹住,酸澀與暖意交織,眼眶瞬間就濕了。
“這不妨事。”
薄青窈笑著搖搖頭,想了想,伸出一只手輕輕握住了竇漪房的手:“你今夜也嚇著了,累著了,一同回去,我也放心。”
她的手掌溫暖而寬厚,帶著常年操勞的痕跡,卻同時也能感受到再溫柔不過的觸感,瞬間驅散了竇漪房周身的寒涼與局促。
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慌亂地掩去眼底突如其來的淚光。
見太后沒有察覺她的失態,竇漪房用指尖不自覺地輕輕回握了一下薄青窈的手,忍不住貪戀這片刻的、不屬于她的溫情。
“是,謝太后,奴婢聽您的。”竇漪房輕聲回道。
薄青窈滿意地點點頭,牽著竇漪房往馬車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卻發現她那傻兒子還沒跟上,不知道站在那兒想什么。
薄青窈嘆一口氣,只能折返回去,用另一只手牽住他:“走了,回去了。”
薄青窈一手牽一個小孩,三人緩緩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路上還不忘叮囑劉恒,讓他等會兒去明光殿,她好給他的手臂上藥。
又走出一段距離,薄青窈才猛地回過神,她好像還忘了一個人。
薄青窈趕緊轉頭,卻見崔應倒是自覺,已經乖乖跟上來了,就站在她身后咫尺的地方。
薄青窈此刻心中滿是歉意,沒注意到崔應臉上一閃而過的心虛和慌亂,溫聲說道:“郎君實在對不住,方才一時疏忽竟忘了你,我要先帶著這兩個孩子回宮,今日多虧了你相助,這份恩情,我日后再親自上門想你道謝。”
崔應微微頷首,神色溫潤依舊:“太后客氣了,能見太后與殿下平安無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何必言謝?還請太后與殿下一路多保重。”
說話間,他的目光不知第多少次落在薄青窈如瀑的青絲上,那上面不知何時沾了一團細細的白色蛛絲,瞧著格外扎眼。
他知曉薄青窈素日最愛潔凈,從方才起他的目光就在那團礙眼的蛛絲上停留了許久,想要為她將那團蛛絲摘下,可又覺自己這般行為太過孟浪冒犯。
糾結猶豫許久,直到薄青窈都快離開了,崔應終究還是沒忍住,微微抬起手,想替她將蛛絲摘下。
可他的手剛抬到半空,薄青窈恰好轉身看向了他。
崔應心頭一慌,下意識收回手,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錯事一般,連忙垂下目光,生怕她看穿,生怕她不喜。
薄青窈并未察覺到他的異樣,只是又對他歉意地笑了笑:“多謝郎君體恤,那郎君留步,我們便先回宮了。”
說罷,她便牽著劉恒和竇漪房繼續朝馬車走去,沒注意到崔應再次抬了下手。
三人漸漸遠去,崔應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久久未曾移開。
許久之后,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里赫然躺著那團惱人的蛛絲,細軟輕巧,一點重量也沒有。
崔應垂下眸子,手心翻轉,修長如玉的指尖輕輕松開,那團蛛絲便被悄然拋在了身后,落在地上的荒草之間,轉瞬就沒了蹤影。
*
惠帝四年冬,長安深埋在代國的細作全被拔除,只剩下寥寥幾人,被看管著與長安照常聯系,以免他們生疑。
被燒毀的行宮也在逐步修繕重建,不過因著代王和太后甚少去行宮,故而此項工程的工期并不緊張,需耗費的人力物力也盡可能降到了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