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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蘇凝月提著尚食局的食盒, 緩步來到明光殿外。
殿外值守的宮人依規將她攔下,伸手掀開食盒檢視,里面不過是一碟子蜜漬黃梅并一份尋常點心。
“這是黃宮正命你送來的嗎?”宮人隨口問道。
蘇凝月垂著眼, 恭敬回道:“是。”
得益于入宮這么久, 她從未在明光殿露過一次面,上至薄太后, 下至灑掃宮人,無一人識得她的容貌。
從前每日尚食局也都會遣人送點心到明光殿, 今日太后本要同殿下一同出宮,只不過忽然病了才未能成行。不想尚食局卻也照常準備了吃食,當真是盡心。
因此宮人并未多想,翻檢了片刻, 未見異常,很快便側身放行。
入了外殿, 伺候的宮人迎上來, 語氣平淡:“太后剛服藥不久,已然在內殿歇下了,你把食盒擱在那邊的案上便可, 不必進去驚擾。”
蘇凝月溫順應下,腳下卻未挪動分毫:“這位姐姐,我們大人說了藥味苦澀,太后服下后口中必定發苦, 便是躺著也難安穩,反倒不利于休養……”
她的聲音柔得恰到好處:“大人特意命奴婢準備了上好的蜜餞,太后轉醒后也能含上一粒,稍解苦澀。”
宮人聽她說得有理,又想著太后確實愛吃甜的, 便點點頭,引著她向內殿走去:“你跟我來吧。”
“是,那就勞煩姐姐了。”蘇凝月軟聲謝過。
傳過一道殿門,又繞過兩段回廊,周圍都只有身前宮人輕淺的腳步聲,沒有甲胄摩擦的響動,也沒有士兵沉凝的屏息。
明光殿內全是尋常宮人,并無士兵護衛,更無埋伏。
蘇凝月心中稍穩。
待快要行至內殿門前時,蘇凝月刻意放慢了腳步,對著引路宮人輕聲確認:“姐姐,太后就在前邊內殿里歇息嗎?”
引路宮人見她臉生,猜想她是頭一回來明光殿中,因而有些惴惴不安,便緩和了語氣:“這是自然,不過咱們太后脾氣可是一等一的好,你不用怕見她。”
蘇凝月一愣,很快笑起來:“這樣嗎?那可太好了,多謝姐姐。”
話音剛落,她們已在門前站定,隱約可聽見里面傳來太后微啞的聲音,正是病中虛弱的模樣。
下一瞬,穗兒推門而出,引路宮人趕緊說了她們的來意,穗兒的目光在低著頭的蘇凝月身上轉了一圈,點點頭就要接過食盒。
恰在這時,一名小宮人慌慌張張跑來:“穗兒姐姐不好了!老夫人聽說太后身子不適,執意要過來探望,奴婢們怎么勸都勸不住!”
穗兒心頭一緊,太后歇下之前便特意交代了不能讓老夫人知道這事,更不能讓她往這邊來。
眼下只有自己前去,才能安撫住老夫人。
穗兒不敢耽擱,匆匆對著引路宮人吩咐道:“你守在殿外,讓她將食盒送進去之后,便立刻出來,萬萬不可多言,也不能多停留,以免驚擾太后歇息。”
語畢,穗兒便跟著小宮人匆匆離去。
殿門外,只剩下蘇凝月和那名引路宮人。
“你都聽見了吧,快進去,放下就出來,千萬別吵醒了太后。”那宮人叮囑道。
“誒,我曉得了,謝謝姐姐。”
蘇凝月輕輕推開虛掩的殿門,悄無聲息地走入內殿。
殿內沒有點燈,光線有些昏暗,帷幔半垂,榻上果然躺著一人,身形衣著,確實就是太后。
蘇凝月腳步放得極輕,眼看就要走到榻前,多年養成的警覺卻忽然繃緊。
面向內側躺著的薄青窈早已睜開了眼,始終凝神戒備著,忽而聽得身后的腳步聲一頓,向遠處走了幾步。
她聽見身后人似乎將食盒放在不遠處的案幾上,緩緩掀開了盒蓋。
接著,再度向她走來。
蘇凝月只取出了那只盛著蜜漬的陶碟,雙手穩穩端著,將碟子朝著榻前遞去。
幾乎是一瞬間,一股極淡、卻又異常詭異的甜香,在殿內迅速蔓延開。
不同于尋常果蜜的清甜,這碟東西帶著一絲微腥的悶香,吸入鼻中不過一瞬,便讓人頭腦微微發沉,反應遲滯。
即便薄青窈早有準備,在聞到這股異香的剎那,心頭也猛地一沉。
她沒有再猶豫,迅速抓起身下的木枕,朝著蘇凝月狠狠砸了過去。
木枕帶著風聲,直逼毫無防備的蘇凝月面門,方才還眉眼和順的她已然徹底變臉。
不等木枕砸到身前,蘇凝月向后急退數步,堪堪避開直沖她而來的木枕。
木枕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又重又沉的悶響。
蘇凝月嘴角的笑意扭曲成猙獰的弧度,手腕猛地一翻,一柄通體泛著幽藍寒光的短匕悄然滑入掌心。
“找死!”蘇凝月低喝一聲,身形如鬼魅般再度掠出,毒匕直刺薄青窈心口,帶了十足的殺意。
事發突然,薄青窈雖早知此人危險至極,卻被那一絲迷香滯了心智,再加上蘇凝月的身手和狠戾遠超她們之前的預料,倉促之間側身避過,毒刃擦著她的衣袍滑過。
刺啦”一聲,布料應聲裂開一道長口,刀刃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皮肉,那上面的劇毒只消一點便能要了她的命。
蘇凝月一擊不中,手中的毒匕死死插進了床榻之間,距薄青窈不到一寸。
眼見蘇凝月很快將毒匕拔了出來,生死一線間,薄青窈反手抓起枕邊針線筐中的剪子,狠狠扎進了蘇凝月的一邊手臂里。
趁她吃痛,毒匕脫手掉落之際,薄青窈翻身下榻,踉蹌著朝殿門奔去。
蘇凝月見狀眼中兇光更盛,匕首也不顧了,赤手空拳便撲上來要擒她,大有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
可薄青窈奔到殿門前,卻沒有急著開門逃出去,反而猛地駐足,轉過身直直看向她。
蘇凝月驟然一怔,動作卻絲毫未停,沒受傷的那只手帶著凌厲勁風,直直抓向薄青窈。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薄青窈身后的殿門轟然打開。
薄昭身形如箭,率先沖了進來,長臂一伸,一把扣住蘇凝月的脖頸,猛地向后沖去,將她狠狠按在了身后柱子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緊隨其后的甲士一擁而上,迅速用鐵鏈鎖住她的手腳。
蘇凝月瘋狂掙扎著,嘴里不停咒罵著薄青窈和劉恒,眼底滿是怨毒和不甘,卻終究動彈不得,只能死死瞪著薄青窈,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薄青窈心頭的余悸尚未散去,有些虛脫地靠在了身后的殿門上,她的臉色雖蒼白,眼底卻沒有半分懼色。
薄昭極為擔憂的視線落在她身上,說話的語速都快了幾分:“阿姊,你何必這般冒險,非要獨自一人留在殿中?萬一我進來晚了,你……”
薄青窈喘了幾口氣,扯起唇角笑了笑:“我這不是沒事嗎……而且若我不在殿中,如此謹慎的蘇姑娘怎會輕易相信?又怎會下定決心拼死一搏?”
她看了一眼被劃破的衣裳,緩緩走到蘇凝月面前,示意薄昭松些力道:“不知蘇姑娘背后的主使是誰?竟能讓姑娘不顧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任務?”
盡管心中早有答案,但她還是想聽眼前的姑娘親口說出來。
蘇凝月脖頸一松,終于能順暢呼吸。
她劇烈地喘了幾口氣,猛地抬眼:“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代王籠絡人心,私蓄甲兵,樁樁件件皆是大逆之舉!不必有人指使,大漢子民人人皆可殺之!”
薄昭聽得眉頭緊擰,手下又收緊三分,沉聲喝問:“說!你背后主使是誰!還有多少手下潛伏在代國!”
蘇凝月卻忽然慘笑一聲,下頜猛地一緊。
“不好!”
甲士伸手去扼她的下巴已然來不及,蘇凝月咬破了舌下藏好的劇毒藥丸,黑血瞬間順著唇角溢出。
她沒有再說半個字,只是拼盡最后一絲力氣,緩緩轉動眼珠,死死望向窗外的某個方向,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片刻后,蘇凝月的眼神逐漸渙散,頭顱一歪,氣息徹底斷絕,可那雙眼依舊圓睜,死死盯著窗外,死不瞑目。
薄青窈就站在距她幾步遠的地方,只覺她臨死前的這抹笑如同淬了毒的針,刺得人遍體生寒。
一股不詳的預感瞬間籠罩了薄青窈。
薄昭眉峰一厲,伸手探了探蘇凝月的脈搏,確認她已氣絕身亡。
他直起身,吩咐手下甲士處理現場,自己則快步走到薄青窈身邊,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語氣凝重:“阿姊,此人已死,事不宜遲,我這就帶人去搜查她的屋舍,嚴查所有與她來往的可疑之人,這次絕不會再放跑宮中潛藏的其余細作!”
薄青窈點了點頭,薄昭留下了一小部分人手,很快便帶著人離開,她也走出滿是血腥氣的內殿,慢慢坐在了外邊的回廊下,蒼白的手捂住心口,莫名有些心神不定。
忽而,前頭亂糟糟地起來,有宮人慌亂跑動還有說話的聲音,薄青窈聽得不真切,只聽到“走水”“城外方向”幾個字。
她渾身一震,猛地起身沖出明光殿。
殿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許多宮人,她們正仰頭看向遠處,個個神色慌張,議論聲此起彼伏。
只見城郊的方向,一團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空,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即使隔著數里之遙,也能感受到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那火光如同吞噬一切的巨獸,瘋狂地舔舐著天空,仿佛要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這到底是哪里著火了,火勢也太大了……”
“對啊,到底是何處?這如今將要入冬,各處都干燥得不得了,一點火星就能輕易燃起來,更何況今日還有風,只怕火勢是很難一下子控制住了……”
“看那方向,好像……好像是城郊行宮的方向啊……咱們殿下這次出城不就是在行宮落腳嗎!”
“什么?行宮?咱們殿下還有那么多宮人都在那里啊!這可怎么辦?”
“……我小妹也在這次隨行的名單中,她是宮正司的宮人,這下怎么辦怎么辦啊……”
議論聲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入薄青窈耳中,瞬間凝固了她渾身的血液。
耳邊的議論聲漸漸遠去,眼中只剩下那團沖天的火光。
不等那些宮人注意到她,薄青窈已朝著后殿沖去,轉瞬間就消失在了宮道的盡頭。
她終于想明白,蘇凝月死前那詭異的笑容是為何了。
原來,這才是她的算計。
薄青窈拼盡全力奔跑著,胸腔中很快灌滿了冰冷的空氣,脹得生疼,眼淚也不自覺流了出來。
可她不敢停下,一路狂奔至明光殿后一處小小的馬廄,將那匹通體雪白,唯獨額間有一點淺棕的小馬牽了出來,沒有絲毫停頓翻身上馬。
這便是那日她在崔家馬場一眼挑中的馬,崔應見她喜歡,當日便命人將馬送進了宮中,供她驅使。
薄青窈用力拽住韁繩,借著那日學會的一點皮毛,狠狠一夾馬腹:“駕!”
駿馬長嘶一聲,撒蹄狂奔,很快帶著薄青窈出了城門,朝著城郊行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此時已是傍晚,夕陽沉落,暮色四合,城外是一片茫茫荒野,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薄青窈死死攥著韁繩,鬢發被風吹得凌亂,被刀劃破的衣袍獵獵作響,眼中只有遠處那片越來越大的火光。
晉陽城已被她遠遠甩在身后,不斷呼嘯的風聲夾雜著行宮火焰灼燒的噼啪聲,座下的白馬不耐地甩了數下頭,漸漸躁動起來。
薄青窈卻沒能注意到,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前方,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恒兒,她的恒兒不能有事!
風卷著濃煙的氣息遠遠飄來,火光依舊在瘋狂蔓延,那沖天的烈焰仿佛要將一切希望焚燒殆盡。
劉恒受傷瀕死的樣子在眼前揮之不去,薄青窈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手中的馬鞭不住地落在白馬身上,一遍又一遍,拼命催促著:“快!再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