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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被抓的那人名叫錢三, 是宮中掖廷署的一名灑掃宮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干活利索勤快, 所以人緣意外的不錯, 許多宮的宮人都與他有過來往,各宮發生的事也會在閑聊中說起。
也因此, 當錢三在話語中有意無意地挑起一些事端時,旁人也不會往他身上聯想, 一來二去,原本宮人間扯皮拌嘴的小事漸漸醞釀成了不可調和的爭端,而就像一片平靜許久的湖面下忽然不間斷地冒出些看似不大的漣漪,在有心人的不斷攪動下, 用不了多久,整片湖面都會沸騰起來, 沉在湖底的泥沙也就這樣被翻到了日光下。
至于這么做的動機, 起初錢三也是咬死了不肯開口,只說自己是冤枉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在宋昌等人收集到的如山鐵證下,也由不得他狡辯。
最終,在被關進廷尉司的第七日,錢三的身心皆已崩潰, 終究扛不住,交代了一切。
原來錢三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這么老實心善,他自始至終痛恨著把前來投奔的他趕出家門、逼進宮中為奴的兄姐,也因此仇視著周圍的一切。
錢三是家中幼子,從小父母愛之如命, 當年父母外出謀生,將他們三個孩子都留在了家中,后來父母在外站穩了腳跟,便很快將最疼愛的幼子接過去享福,而他的兄姐只能在祖父母的撫養下艱難長大。
可好景不長,一次意外中他的父母被山匪所殺,給他留下了一大筆銀錢,他又在狐朋狗友的引誘下,整日眠花宿柳,出入賭場,沒多久便將家產敗了個干干凈凈。
一無所有的錢三只能灰溜溜地回了故鄉,他從病重的祖父母那里問到了兄姐如今所在,沒有一句交代就收拾行裝趕來代國投奔。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兄姐居然將他拒之門外,阿兄竟然還打了他,揚言若再看到他,便將他打死,錢三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入宮為奴。
在宮里的日子于他而言是度日如年,他恨著宮外的兄姐,也痛恨著宮里這些當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宮人,而他最痛恨的是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和代王。
老天對他是如此的不公平,不僅帶走了他的父母,讓他身無分文,如喪家之犬,還讓他成了一個最低賤的宮人,讓一個女人和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孩當他的主子。
在這樣的不甘和仇恨的滋養下,錢三不動聲色地收集著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很快就瞄準了太后極為重視的晉陽學館。
他入宮前在城里游蕩的那些日子,與在學館念書的何旭喝過幾次酒,聽聞他被學館趕了出來,錢三便趁著能出宮的日子,不露痕跡地勸說、鼓動他去鬧事,還用這些年攢下的所有月俸找了一幫游手好閑之徒來,讓這些人打著“看不慣權貴欺凌寒門學子”的名義找上何旭的家門,說會助他一臂之力。
何旭本就心有不甘,只是苦于膽子小,如今“有了人撐腰”,立刻付諸了行動。
可沒想到一場動亂下來,廷尉司將何旭和這些人全都抓了起來,嚴刑審訊,這下子錢三才慌了神,生怕他供出自己來。
錢三想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殺人滅口,然后便有了何旭中毒之事。
為了掩蓋自己在此事中的痕跡,也為了報復滿宮的宮人,錢三開始在宮中四處散播假消息,挑撥離間,甚至還參與了原本宮人間偶爾的博戲,讓更多宮人卷了進來。
在錢三的供述下,廷尉司一連抓了數名為錢三傳遞消息、夾帶毒物、疏通關系的宮人,他們的證詞和屋中的搜到的證物都能證明錢三所言確有其事,加之去往錢三兄姐家中調查的人也很快傳回消息,兄姐所說與錢三的供詞相差無幾,唯有前往錢三祖父母家中的人,因路程極遠,還沒有消息傳來,但這點細枝末節也不甚重要了。
真相終于水落石出,廷尉司很快以此結案,按宮規處置了錢三和這批宮人,唯有薄青窈始終覺得這個真相似乎有哪里不對勁,但具體是何處,她也說不出來。
還是穗兒勸她許久,她才勉強擱下此事。
這日,薄青窈和穗兒正在殿內研究準備交給禾桑居的新花樣子,外頭進來宮人稟報:“太后,膳房的孟管事和她女兒來給您請安。”
薄青窈從鋪滿一案的布料里抬起頭,清了清嗓子:“請她們進來吧。”
穗兒放下手中的東西,一邊給她捏著肩膀,一邊向殿門看去。
只見孟秀帶著女兒孟安從外頭進來,恭敬地走到殿中,結結實實地行了個大禮:“奴婢和安兒給太后請安!給您添福添壽了!”
這孟秀便是薄青窈她們初到代國時,臨時頂替上來的宮外廚娘,三年過去,她已經當上了膳房里的小管事,孟安便是她的獨女,在薄青窈的安排下也進了晉陽書館念書。
母女倆感念薄青窈的關照,每逢初二都會來給她請安,一般就是坐著陪她喝喝茶聊聊天。
薄青窈露出一個真切的笑意:“都起來吧,難為你們每月都記著日子。”
母女倆落座,孟秀還是三年前那副豐腴健壯的樣子,瞧著就氣血十足,還沒說話就已笑了起來:“太后對我們母女這般的恩惠,我們若是連請安的日子都記不住,那豈不是太忘恩負義了!”
她女兒孟安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同樣圓盤似的臉蛋,氣色紅潤,身形也比同齡女孩子要高大一些,眉眼間帶著她阿母的爽朗,還多了幾絲少女的俏皮:“是的是的,我阿母說得沒錯,莫不是太后嫌我們母女煩了,這話是要送客的意思?”
孟安說著俏皮打趣的話,絲毫不怕怪罪。
薄青窈被她逗得笑出了聲,伸出指尖朝她那邊點了點:“你瞧瞧這是給我請安來了,還是尋我的樂子來了?我要是敢說不讓你們來,只怕咱們的孟管事能帶著女兒在殿門前守到海枯石爛。”
幾人便這般閑聊起來,從膳房近來改進的新菜式,說到宮內宮外的一些瑣事,語氣親熱不已。
聊了片刻,孟秀瞥見案上的繡樣:“太后畫的這繡樣真好看,針法別致,花色也雅致,想來是要做新的衣料吧?”
薄青窈點點頭,讓穗兒拿了幾塊花樣給她們瞧瞧:“閑著無事便畫了這些,倒也沒想著立即做衣裳。”
孟秀和孟安連忙接過,細細翻看了起來。
孟秀一邊看,一邊贊薄青窈心思精巧,又道孟安的畫功又精進了,學館里先生時常夸她,若薄青窈不嫌棄,以后這樣的花樣子可以叫孟安來幫她畫。
而孟安看著看著,卻忽而想起一件事來。
她有些猶豫地看了上首的薄青窈一眼,薄青窈同樣也發現了她,便問她有什么話想說。
孟安抿唇,看了看左右,薄青窈會意,讓穗兒吩咐其他侍候的宮人下去,關上殿門。
孟秀也放下手中的花樣看了過來:“安兒有什么話就說,太后最疼你了。”
孟安這才深吸一口氣,神色忽而變得認真起來:“太后,我前幾日在宮外遇見一件事,似乎與之前的學館鬧事以及中毒有關。”
這兩件事她都聽在宮中當值的阿母講過,印象極其深刻。
這話一出,薄青窈臉上的笑意稍淡,身子微微坐直:“安兒,你繼續說。”
孟安點點頭,將她遇見的那件事仔仔細細地說了出來。
原來那何旭中毒后,又在宮中的醫署住了許久,在眾多的醫士的救治下,神志好歹是清楚了,只是記性和反應似乎都差了許多。
現下案子已結,何旭也受了罰,廷尉司便將他送回了家中,而書館的同窗們也商量著要去他家看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