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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方才起就沒摻合,正低著頭,用腳顛著那只球,一下,兩下,三下……不過幾瞬功夫,球已經能穩穩在他腳尖和膝蓋間來回跳動著。
小虎子走過來,不大高興地拉了拉劉恒:“誒,你不說兩句嗎?”
二狗子見狀也吆喝起來:“對啊,那個劉什么恒,你怎么一句話不說?啞巴了嗎?”
劉恒頭也不抬,球還在腳上顛著,隨口答了一句:
“我阿兄是皇帝。”
整片河灘上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然后,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狗子笑得直不起腰,身后的同伴們也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在地上打起了滾。
“你阿兄是皇帝?那我阿兄就是秦始皇!”
“那我阿兄就是代國的代王!”
“我阿兄是梁王!”
“我阿兄是齊王!”
笑聲連成一片,嚇跑了河灘邊的幾只水鳥。
小虎子急得直扯劉恒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喂!你干嘛說這么不著調的!隨便說一個不就行了!”
大妮也急了,湊過來小聲道:“你說個別的啊!就說你阿兄打獵厲害什么的!”
劉恒終于停下顛球的動作,把球穩穩踩在腳下,還是沒說話,滿臉寫著“懶得爭”三個字。
他把球踢給虎子,轉身往河邊走了幾步。
那頭的賽場已經劃好了,以河岸和靠近樹旁的一條線為界,左右兩頭各有一個畫在沙地上的“球門”,球需要落在“球門”里才算得分。
劉恒走動著觀察了一番,心里默默估算著。
那邊的二狗子終于笑夠了,大喊一聲:“行了行了,別理那個說大話的,我們開始比賽!”
兩邊人馬各就各位。
見劉恒仍打量著眼前的場地,隊伍里的人都不自覺地圍了過來,劉恒一邊想一邊低聲說了些什么,同伴們都點了點頭。
“開始!”
小先生一聲令下,河灘上的那只球飛了起來。
一個時辰后。
二狗子癱坐在河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滿臉的不可置信。
同伴們也橫七豎八地躺在他身邊,一個個累得跟剛打完仗一樣,好幾人的褲子全都濕透了,都是方才劉恒那隊的人有意無意地將他們往河岸方向擠,他們不想踩水也不能出界,只能被困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球被對手帶走。
小先生將分寫了出來,七比一。
七是劉恒隊,一是二狗子隊。
“……不可能,”二狗子喃喃道,“你們怎么……”
小虎子這回揚眉吐氣了:“怎么?服不服?”
二狗子臉漲得通紅,嘴硬道:“有、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回我們肯定贏!”
“下回?”小虎子也叉起腰,神氣得不得了,“下回讓你們八分,你們也不一定能贏啊哈哈哈……”
“你!”
二狗子想反駁,可瞧瞧自己這邊累的這樣,到底沒憋出話來。
劉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也抱著球慢悠悠走了過來:“我們用你準備的球,在你選定的地方,贏了你哦。”
“你記著今日的感受,往后可不要隨意欺負別人了,聽到了嗎?”
劉恒微微彎著腰,一字一頓地說完,接著,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來。
二狗子被他看得莫名有些發毛,很快就帶著小弟們溜了。
不遠處,小虎子、大妮、小丫、小草幾人手拉手轉著圈,不停地歡呼慶祝著,劉恒則坐到河邊的大石頭上,倒了倒鞋里的泥沙,兩只腳泡進清涼的河水里,濺起一小片水花。
和煦的日光照在身上,微風細細吹拂著,劉恒愜意地瞇起了眼。
不一會兒,小虎子他們過來了,與他并肩坐在一起。
這回小虎子是真服了,他不大好意思地撞了撞劉恒:“誒,你剛真挺厲害的。”
“是啊,”大妮跳到最高的一塊石頭上,展目遠眺著,“今日這仗實在贏得痛快!我看二狗子他們的臉都綠了。”
“真是痛快!”
小丫和小草也是連連點頭,崇拜地看著他。
劉恒低下頭,用腳撩了撩河水,慢吞吞道:“很厲害嗎?”
“當然啦!”幾個小伙伴都回頭看他。
劉恒別開眼:“也還好吧。”
大妮瞪大了眼:“這也叫還好啊!你可真是個怪人!”
小草湊過來:“你、你今日真厲害,真的!”
劉恒抬頭,見大家都看著他,眼里還閃著崇拜之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
“知道啦,”劉恒的語調依舊是淡淡的,耳根悄悄紅了,“比賽踢完啦,我得回家了。”
*
崇德閣修繕完畢那日,是個萬里無云的晴天。
薄青窈一早便領著宮人們往崇德閣去,準備去檢驗她們這些日的辛苦成果。
崇德閣坐落在代王宮的西側,與明光殿離得很近,只有兩層高,平日里少有人來。
如今修葺一新,各處都整修過,連門窗也重新漆過,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桐油光澤。
這群新進的宮人們年紀都不大,在明光殿當值的這幾月也與薄青窈相處熟悉了,這會兒都嘻嘻哈哈地擁著薄青窈,起哄要她第一個推開門。
薄青窈拗不過,只好照做。
一推門,一股清冽的松木撲面而來。
閣內光線明亮,一個個書架整齊排列著,竹制的簽牌上用工整的小篆標著分類:史、子、集、地理、律令、醫卜……殿內四角還放著驅蟲的蕓香草,與不久前那個昏暗潮濕又雜亂無序的崇德閣判若兩閣了。
薄青窈站在門口,認真地環顧四周,許久后,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都歸位吧,”她輕聲道,“仔細些,莫碰壞了。”
書架上還空著許多地方,都是還沒擺上去的書簡,因著書簡實在有些多,她們這幾日每日都放置一些進去,今日大約就能全部整理完了。
宮人們高高興興地應聲而動,抱起角落里一捆捆做過防潮和防蟲處理的書簡,分門別類地往掛著對應簽牌的書架上放。
薄青窈也沒閑著,沿著樓梯上了二樓,一處一處仔細檢看過去。
二層的窗子正對著遠處起伏的山巒,日光從窗外傾瀉下來,照得滿室亮堂,若能坐在此處讀書品茗,當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她一層一層看下來,又特意看了幾處之前漏雨的角落,確認一切都妥當了,這才放下心來。
走到最里頭那排書架前,薄青窈停下腳步,這是她第一回來時取走書簡的地方。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這是一本代國地理志,記載了代地過去這許多年里的地理、人文、城邑……薄青窈看得入迷,這次來是想將其他幾卷也取回去。
她抬手,要將書簡放回原處,手才伸出去,那竹簡的縫隙里卻忽然滑出一物,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是一張半舊不新的布帛。
薄青窈“咦”了一聲,彎腰撿起,將那布帛展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地圖,是大漢的疆域圖。
她對這張圖依稀有些記憶,是從前在漢宮時就有的,穗兒逃出宮時慌亂之下塞進了包袱,后來不知怎的又夾進了這卷書簡里。
薄青窈將手上的書簡放回去,拿著那張布帛坐到案幾前,就著日光細細看了起來。
布帛已有些泛黃,卻依舊完整,上頭用墨線一點點描繪著大漢的邊境和各郡國的邊界,長安、邯鄲、代、趙、齊、楚、梁……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安靜地臥在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之間。
薄青窈的目光緩緩掠過一個又一個地名,忽而想起幾月前的那七個女子,她們的故鄉就在這張圖里。
薄青窈一邊找著,一邊發覺在自己的印象中,那些女子的面容已有些模糊了,但宋昌每隔些日子便會來稟報一次,誰回了家,誰投靠了親戚,誰置了一份小小的營生……到如今,當初那些困在代宮如蒲草般的女子,已落根在大漢各地。
她會心一笑,手指在地圖上的山河城池上移過,最后輕輕落在了梁國的地界上。
那是她從小生活的地方,還有她最牽掛的人。
這幾年發生了太多事情,自阿翁去世后,阿母的身體便一直不大好,經不起顛簸,便一直留在梁國,托了鄰居和親戚照看。
如今她和劉恒到了代國,也算安頓了下來,總算能將阿母也接來了。
薄昭這一趟遠門走了快有兩月,算算日子和路程應當也快要歸來了。
正想著,樓下忽然傳來薄昭的聲音,似乎是在問她是不是在此處。
在宮人們七嘴八舌的回答聲中,薄青窈倏然間聽到了一道輕柔和緩的聲音,讓她一瞬間墜入了經年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