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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似乎是要證明方才的聲音不是幻聽, 薄昭興奮的聲音再次響起:“阿姊!阿姊!你快下來!你看我把誰接來了!”
薄青窈幾乎是立刻起身奔向樓梯口,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親人。
不遠處的婦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 瞧著還不到五十歲, 頭發烏油油的,只在鬢邊顯出幾絲風霜。
聽見樓上的動靜, 她聞聲抬頭,在看見薄青窈的一瞬間眉眼便彎了起來, 連眼角的細紋都顯得格外生動。
薄青窈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阿母……”
或許是近鄉情更怯,薄青窈竟有些不敢上前,還是魏云向她走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魏云摟著十余年未見的女兒又哭又笑:“阿窈!我的阿窈!阿母終于見到你了……路上阿昭說你一切都好, 可阿母聽了你在長安的那些事,怎么都放心不下, 非要親眼見到你才算……”
“來, 讓阿母看看瘦了沒有,”魏云松開薄青窈,雙手捧著她的臉, 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瘦了……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成天只吃些甜得膩人的小零嘴了?”
薄青窈原本在眼眶里打轉的淚水, 生生憋了回去:“……您莫非是開了天眼?”
魏云哭著拍了拍薄青窈的背,伸手在她臉上摩挲著:“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還是不會照顧自己?是要急死你阿母嗎?”
“沒有啊,就是有時候胃口不好,就愛吃些甜的……”薄青窈一見她哭成這樣就心里不好受, 連忙掏出帕子給她擦眼淚。
一條擦完又換了一條,魏云的眼淚卻像是流不盡一樣:“唉,也怪這長安和代國的飲食不合你的胃口,阿窈放心,如今阿母來了,定然要好好給你調理身子,你弟弟說你剛到代國時重病了一場,現在可大好了?”
薄青窈趕忙回道:“早都好了,您看我現在好得不得了!是阿昭大驚小怪了,哪里就是什么重病了?”
薄昭跟在后面上了樓,聞言摸了摸鼻子,站在一旁沒敢吭聲。
大大地哭了一場后,魏云的情緒總算平復了些,薄青窈姐弟不敢松懈地圍在她身邊,卻見她抹抹眼淚后,立馬振作了起來。
在她們還沒反應過來時,魏云就沖著薄青窈大手一揮:“走,領阿母去你殿里,給阿母講講你這些年都經歷了什么事,隨便也看看我的小乖孫。”
那日之后,明光殿便熱鬧了起來。
薄青窈將魏云安置在西偏殿里住著,離薄青窈的寢殿只隔了一道回廊。
魏云還不到老人家的年紀,身子骨也算硬朗,只是多年操勞,加之長年為夫君早亡一事郁郁傷心,平日里總是小病不斷。
薄青窈日日過去陪著說話,有時一坐便是大半日,即使分別多年,母女倆依舊有說不完的話。
薄昭也常過來陪著,兩人說起他出生前的一些事時,他也總要沒眼色地插上幾句嘴,被魏云瞪一眼便訕訕地笑。
這日傍晚,一家四口聚在明光殿用膳。
魏云看著乖乖吃飯的劉恒,喜歡得不行:“恒兒,這些菜都是大母親手做的,也是咱們故鄉那邊的特色菜式,你每樣都嘗嘗,喜歡哪樣,大母日后頓頓給你做。”
薄昭莫名其妙笑起來:“頓頓吃,那不很快就吃吐了?”
“薄……昭?”
薄青窈聞言緩緩看向他,薄昭頓覺不妙。
阿姊連名帶姓地叫他了!
世上還有比這更恐怖的事嗎!
薄青窈才一放下筷子,薄昭趕忙縮回頭,裝作什么都不知地大口扒飯。
魏云看著他,卻忽然嘆了口氣,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阿母,怎么了?”薄青窈問。
魏云又是一聲嘆息,看向坐在一旁的薄昭:“阿昭啊。”
薄昭正在低頭吞飯,聞言立刻抬頭:“在!”
魏云看著他,目光里含著深深的感慨和急切,薄青窈看不大懂,薄昭卻立刻懂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阿翁在你這個年紀已經有了你阿姊,再看看你阿姊,如今孩子都這么大了,又這么乖巧聰慧……”
聽見大母的話里提到了他,劉恒干飯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魏云又是重重一嘆氣:“你呢?連個夫人的影子都沒有,怎么能讓阿母我放心呢?”
漢朝這時候的人普遍早婚早育,男子十四歲、女子十三歲便能成婚,從皇家到民間皆是如此。
究其原因是西漢初年,由于秦末戰亂,人口銳減,勞動力極度匱乏,為了快速恢復人口、增加賦稅和兵源,朝廷制定了許多政策來鼓勵早婚早育。
劉邦在時就曾規定,老百姓生了孩子可以免除兩年的徭役,這“獎勵”不可謂不吸引人。
薄昭無所謂地夾上一口菜,又喝了口酒,沒聽完就知道是這段“老生常談”。
從梁國來代國這一路上,他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阿母……”
“阿母什么阿母?”魏云打斷他,帕子在眼角又按了按,“我知道你有大志向,也知道你這些年替你阿姊跑前跑后,可終身大事不能耽誤啊,阿母一日日老了,就盼著你能成家立業……”
薄青窈聽完,無奈地笑了笑。
她的阿母魏云,年輕時也是個奇女子。
出身魏國宗室,自小錦衣玉食,身份高貴,可偏偏,一眼看上了當時只是個平頭百姓的薄青窈的阿翁,當日便央求她的阿翁阿母許婚,結果自然是被狠狠罵了回去。
可魏云并不氣餒。
她一邊偷摸跑出家,用了不知什么法子問到了心上人的住處,當夜一腳踹開他家的木門,直截了當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問他要不要和自己成婚。
一邊將心上人的生辰八字、生平往事、喜好習慣、家中產業、祖宗八代和鄰里情況調查了個底朝天,以此去和阿翁阿母痛陳利害、據理力爭。
后來雖然在阿翁阿母這邊的努力又失敗了,可心上人在短暫的猶豫后,答應了她的求婚,并說提親該是他來做的事,以及其實是他先喜歡上她的。
于是,魏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帶著包袱細軟同心上人私奔了。
小時候薄青窈聽這段故事的時候,就覺著阿母傻傻的,萬一阿翁是壞蛋怎么辦?
魏云卻笑著說她才是小傻瓜。
薄青窈不服氣,魏云便抱著她打開了屋里一個不起眼的大箱子,指著那里頭的東西告訴她,這些是她當年從家中攜款私逃時帶的所有嫁妝,十幾年過去了依舊一件不少地躺在里面落灰。
薄青窈看得驚訝連連,魏云又摸摸她的頭告訴她,她阿翁是個心很好的人,成婚這些年從來沒讓阿母受過委屈,受過累,家中活都是阿翁干,錢和最值錢的書契都是阿母拿著。
只要同阿翁在一起,只要在她們的家中,阿母心里就很踏實。
可是后來,一個電閃雷鳴的雷雨夜,鄰居家的孩子和家里賭氣,一個人跑到山上,整整一天一夜沒回來。
鄰居四處求人上山幫忙尋找,剛從外頭做工回來的阿翁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跟著他們上了山。
后來那孩子平安回家了,阿翁卻在送他回家的路上不慎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
那幾日的暴雨,下得像是要將整座小山村全部淹沒了。
阿母什么都沒說,只是強撐著去收斂了阿翁零星的幾塊尸骨,為他辦好了喪禮,讓他入土為安,而后每日做事干活,照顧她們姐弟,日復一日,硬是將這個搖搖欲墜的家重新撐了起來。
連想要趁機欺負她們孤兒寡母的一眾遠房族親,也被阿母狠狠地罵了回去,還單槍匹馬地將阿翁原本應得的那份錢和地全都要了回來。
那時候的薄青窈還很小,在她印象里阿母一直是個精明強干的人,為她們姐弟百般打算,沒人能占到她一點便宜,她也從不會受外人一點閑氣。
也因此,她們姐弟的童年過得和阿翁在時什么太大分別。
只除了……薄青窈曾見到阿母整夜整夜流著無聲的淚,沒有一刻閉眼安眠的時候。
那時候她才知道,自阿翁去后,阿母整個人就被抽光了精神氣,外頭看著一如往常,可內里早就垮了下去。
阿母生來就是一個感情充沛的人,又有著這樣的刻骨經歷,理所當然地希望她的孩子們也應當和她一樣,有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有一個如阿翁一樣愛自己的伴侶,有一個自己親手搭起來的家。
阿母這樣一個堅韌、彪悍的女子,唯獨在阿翁和她們姐弟的事上,容易傷春悲秋,說著說著便掉眼淚。
薄青窈能理解她的心情,卻沒和她一起催促著薄昭去成婚。
魏云依舊絮絮說著,薄昭心中飛快地掠過一道影子,不自在地撓了撓頭,含糊道:“知道了知道了,阿母您別哭了。”
薄青窈也拉起魏云的手,細聲安慰著。
劉恒見了,也放下碗噔噔噔跑過來,一連說了幾個宮外聽來、學來的笑話,總算是哄魏云開懷。
見大母第一次聽就這么喜歡,劉恒眼睛一亮,像是高山流水終于遇到了知音。
他頓時來了勁,一骨碌爬起來,跑到殿中,竟將方才那幾個詼諧好笑的故事,一人分飾多角,繪聲繪色地表演了起來。
瞧著還真有幾分模樣。
薄青窈看得傻眼,這孩子什么時候報了個表演班?
要放棄文化課,改走藝術生道路了嗎?
而且一般來說,她是堅決反對在聚會上讓小孩子上來表演節目的,但架不住劉恒自己喜歡表演。
看著他沉浸又賣力的表演,薄青窈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
夜深,薄青窈坐在銅鏡前擦著剛洗過的頭發。
不一會兒,銅鏡里映出了穗兒的身影:“太后,您叫我?”
“嗯,”薄青窈點點頭,“你先坐,我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