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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夏日的蟬鳴吵得人心煩, 劉恒在自己房里練字。
得益于廣陽殿極其偏僻的地理環境,即使是夏日,房里也依舊很涼爽。
但他的心思卻飄來飄去, 都放在了桌子底下圓滾滾的蹴鞠上。
那是阿母親手給他做的, 說是踢踢蹴鞠,能鍛煉身體, 還能多消耗一點他無處安放的精力,免得他成日里想著上房揭瓦。
劉恒當下便嘟囔, 他不是想上房揭瓦,只是想爬高高。
阿母還說了,要練完這篇字,日頭沒那么毒了再出去玩。
劉恒嘆口氣, 滿臉憂愁地將毛筆戳在右邊臉蛋上:“我想出去玩,我想出去玩……”
他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一會兒戳戳窗邊的小花苗, 一會兒摸摸桌上的毛筆架,一會兒又撓撓手上的蚊子包。
一開始做功課,全世界都變得好玩了起來。
這時候阿母和穗兒姐姐都不在家, 他是不是可以偷偷玩一會兒呢?
劉恒機靈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又一圈,心里飄過幾百種偷懶的辦法,最后還是耐下心,一筆一劃地開始寫阿母交代的功課。
誰叫他是個既刻苦勤奮, 又聰明聽話的好孩子呢!
等阿母回來,他一定要將方才那番天人交戰仔細說給阿母聽,讓阿母知道他有多棒棒。
不知過了多久,劉恒終于寫完最后一個字,他飛快將筆一丟, 抱上蹴鞠就奔了出去。
太陽在天上懶洋洋地掛著,把庭院里的一切都曬得發白,劉恒一個人在院里踢球。
沒人陪他玩,他就自己定規矩,對著殿前那根朱漆剝落的柱子踢,踢中了得一分,沒中就滿院子追著球跑。
阿母和穗兒姐姐都有事去了,他也有事來了。
“咚!”
球結結實實地撞在柱子上,又彈開,飛到角落,劉恒歡快地跑著去撿。
又一下。
“啪!”
踢歪了。
球滾到墻角,劉恒哼哧哼哧跑過去,又哼哧哼哧跑回來,來回往復,不亦樂乎。
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跳,額上很快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也紅撲撲的。
七歲半的劉恒正是愛鬧騰的年紀,頂著烈日曬了這么久,渾身依舊是使不完的勁。
蟬在樹上扯著嗓子叫,襯得這殿里更靜,只有他踢球、跑動和快活的笑聲。
不知踢到第幾下,也許是跑得累了,劉恒這一腳踢得太偏了點,鞠球沒奔向柱子,反倒斜斜飛起,砸中了上頭的檐角,又骨碌碌滾了幾下,卡在殿頂的瓦壟之間,不動了。
劉恒“哎呀”一聲,跑到階下,雙手遮在白花花的眼前,伸長了脖子向上望。
蹴鞠的影子只有小小一點。
他與蹴鞠的距離卻是那么大大一段。
剛才滿院子亂跑出來的熱氣,一下子涼了半截。
劉恒盯著那片小小的球影,心里懊惱又發虛,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
不能叫人,得偷偷地拿下來。
劉恒圍著大殿轉了一圈,忽然發現了自己之前偷爬殿頂留下的一點遺跡:一堆沒什么用的干草垛。
那些草垛雜亂地堆在墻邊,阿母教訓過他之后似乎忘了清理。
劉恒眼睛一亮,先拖了一只最結實的木箱到殿側,箱子死沉死沉的,他憋紅了臉才勉強挪得動。
接著,他又跑去抱那堆干草,草屑立刻沾了滿身,連脖子里都是,和汗水粘在一起,癢癢的。
一趟,兩趟……
木箱疊了兩層,干草堆得老高,還是夠不著。
劉恒也不氣餒,嘴里念念有詞地跳下來,伸出短短的手指,瞇著一只眼比了比高度。
他把干草一點點都抱下去,又搬來幾只矮些的木箱,最后才將蓬松的干草重新堆上去。
反復幾次,一個歪歪扭扭、顫顫巍巍的梯子終于搭好了。
劉恒也累得趴在了地上,滿臉通紅地喘著氣。
他沒敢歇太久,“噌”地從地上爬起來,兩只小手在衣裳上隨意擦了幾下,把手心的汗都擦掉。
然后,深吸一口氣,從最下面開始往上爬。
梯子搖搖晃晃,幾次差點摔下去,劉恒臉上卻不見害怕,只有滿滿的興奮和專注。
“加油,加油,哇哇哇你真?!?
他一面爬,一面給自己鼓勁。
終于,一只手指夠到了檐邊,劉恒咬牙,腳蹬著草垛用力,一陣咕涌過后,頗有些狼狽地蠕動了上去。
周遭的風立刻大了些,帶著高處特有的微涼,吹得劉恒額前汗濕的頭發微微飄起。
他顧不得喘好氣,手腳并用,在滑溜溜的瓦片上小心挪動,成功爬到那瓦壟間,將灰撲撲的蹴鞠摟進懷里。
“呼——”劉恒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有功夫坐下來,抬頭看。
這一看,卻怔住了。
他從未這樣看過這座漢宮城。
平日里覺得那么高的朱紅宮墻,都成了腳下小小的一條線,交錯環繞,仿佛永遠沒有邊際。
天高地闊,風在天地間自由地穿行。
劉恒緊緊抱著懷里的蹴鞠向遠方望去,那些他沒去過的恢弘殿宇在午后的光線里氤氳成一片連綿模糊的影子,再遠,就是天地相交處那一道灰色的長線。
天那么藍,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夠到飄來飄去的云彩。
劉恒心里忽然有了一種輕飄飄的、暢快的感覺,他極力遠眺,想知道宮墻的外邊是什么。
忽然,推門聲驚醒了他,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映入眼簾。
糟了!是阿母!
阿母不準他爬高,更不準爬這么高的殿閣!
劉恒猛地縮了脖子,抱著蹴鞠就往高聳的屋脊后邊躲去,屏住呼吸,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薄青窈剛從宮外回來,又神色匆匆地去了西面的小廚房,沒注意到她兒子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殿頂,暗中觀察。
從這個角度,劉恒可以看到阿母又端起了廚房那盆平平無奇的紫蘇,不停地看來看去,時不時說一兩句話,好像里面埋了什么不得了的寶貝似的。
劉恒不大高興地撇了撇嘴。
阿母近來也不知是怎么了,晨起要看那盆草,中午要看那盆草,晚上也要看那盆草,難道那盆草會隨時長腿跑了嗎?
甚至今早他出門去學宮,阿母因為惦記著那盆草,竟然少親了他一下。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近來可是學了那么多新字,吃飯也能吃兩碗了呢。
劉恒嚴肅著一張小臉,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太太太嚴重了!
所以,當薄青窈從廚房出來,四處喚他的名字時,劉恒也閉緊了嘴,單方面同阿母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