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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陰了幾日的天,終于放晴了。
謝婉儀坐在窗前看丫鬟們灑掃庭院,百無聊賴,書看不進去,針線也不想動。
“夫人,今兒天氣好。”春喜笑瞇瞇地說,“要不要去園子里走走?牡丹開得正好呢。”
“不去。”謝婉儀說得干脆。
春喜訕訕地退到一旁。
謝婉儀坐了會兒,又起身,往后院走去。先是叩了門,得到應聲后,她推門走進去。崔澤珩正坐在窗前看書,抬頭一看到是她,立刻擱下書冊。
“夫人又來了。”崔澤珩笑了笑,“我還以為夫人以后都不會再來了。”
謝婉儀在對面坐下,看到案上攤開的書冊,一轉話題道:“殿下在讀什么?”
崔澤珩將書推過來一些,“隨便看看罷了,只是有些地方讀不大懂。”
謝婉儀翻了兩頁,便知道他是讀得懂的。那些書頁上的批注,雖然寫得潦草,但一看便知是讀過幾遍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她沒有拆穿,只是說:“殿下若想學,我可以教。整日閑著也是閑著。”
崔澤珩又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顯得那張白皙的臉上更加明眸皓齒:“那再好不過了。”
她告訴自己,只不過是找些事做,這比較也是太后之前就吩咐的。免得整日悶在屋里胡思亂想。沉淮序不在,偌大的府邸空蕩蕩的,每日給那少年講講書,至少能讓日子過得快一些。
每日午后,謝婉儀都會去東院。先講半個時辰的書,再看著他寫半個時辰的字。崔澤珩學得很快,甚至可以說是聰明得有些過分了。
有時,謝婉儀剛開了個頭,他便已經舉一反三。但他從不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聆聽,偶爾問一兩個問題,讓她覺得自己的講解還是有用的。
天資聰穎的皇子,因陸家獲罪、母妃犯事而早早失了靠山。皇帝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太后并非皇帝生母,與東宮一向不睦。像崔澤珩這樣沒娘家人撐腰的皇子,在宮里,估計左右都不是人。
她在教他時,總覺得自己像在照一面舊銅鏡,模模糊糊,望見了自己。
“明日不講書了。”謝婉儀輕聲說:“我教殿下下棋。”
崔澤珩微微一笑:“好。”
次日,又是一個晴日。謝婉儀讓文秀把棋盤搬來,白子黑子擺好,她執白棋先行。下了不到十手,她便發現他的棋路跟她對弈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處處透著股不要命的狠勁。
“殿下學過棋?”她問。
崔澤珩捻著黑子,嘆了口氣道:“小時候母妃教過一些。后來母妃進了冷宮,便再也沒人教了。”
謝婉儀猶豫了半天,安撫道:“殿下的棋下得很好,以后一定會有一番大作為的。”
崔澤珩聽聞,只是古怪一笑。
兩人一局棋下了大半個時辰,最后她贏了,但贏得并不輕松,甚至可以說有些僥幸。
“謝小姐真厲害,不愧是謝小姐。”崔澤珩輸了也不惱,反而笑盈盈地將棋子一顆顆撿回棋盒里,“澤珩真是輸得心服口服。”
“殿下不必讓著我。”謝婉儀看著他說。
崔澤珩眨了眨眼,“謝小姐若是這么想,澤珩也無話可說,只是下次澤珩就不讓了。”
謝婉儀一斂眉,“殿下何必在我面前裝傻?”
崔澤珩又顧左右而言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沉淮序偶爾回來一趟,也只是在前院書房待上一兩個時辰,然后便又走了。倒是東院那邊的相處,她去得越來越頻繁,開始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像是回到了少女時期。
于是,暮春時節,長空飛花,她與懷淑郡主年少同游的那份意氣,便又回來了。
那顆枯竭許久的心,也許總因和少年人待在一處,慢慢重新躍動起來。
謝婉儀開始在意起自己的穿著來。
晨起梳妝,她會對著銅鏡多照兩眼。衣裳挑來挑去,先選了件藕荷色的裙裳,臨出門又折回去,換了件黛青的,看久了覺得老氣,便重新換成藕荷色。
文秀在一旁看得納罕:“夫人今兒怎么這般折騰?”
她說了句“這件不好”,又翻出一件竹青的。
哪里是衣裳不好。
是那少年嘴甜,每回見了她都要說上一句“謝小姐今日的衣裳好看”,或是“這顏色極稱您”。起初她只當他是客套,聽得多了,便也當了真。
她想,大約是被夸得多了,虛榮心作祟罷了。
從前沉淮序從不夸她穿著。偶爾她換了新衣裳問他如何,他說一句“很好”,便又低下頭去看公文。后來,她也就漸漸不問了。
如今被崔澤珩追著夸,她反倒不自在起來,心里卻漾著幾分躁動的歡喜。
這日午后,陽光正好。
崔澤珩正在窗下寫字,謝婉儀走近去看,是那首《春江花月夜》,已經寫了大半,字跡工整,鋒芒收了些,更見風骨。
“這個字力道過了。”謝婉儀指著其中一處說。
崔澤珩順勢將筆遞給她,“謝小姐寫一個,澤珩照著臨。”
謝婉儀伸手去拿筆,剛觸到筆桿,他的手便覆了上來。起初她還會抽開,后來覺得“不必如此刻意”,便由著他去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在寫完之后松開。那只手就那樣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微微用力,將她的整只手裹在掌心里。
“殿下,手松開。”謝婉儀皺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