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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玄也目光凝然地仔細(xì)端量著,而后接口道:“發(fā)髻上戴著芙蓉冠的那個小娘子,出身趙郡李氏,家中行六,自幼養(yǎng)在李老夫人膝下,幼承庭訓(xùn),淑靜幽嫻,且曉暢詩書,妙筆丹青……”說著,不由轉(zhuǎn)向了那廂的荀粲,神色里難掩嘉賞——“奉倩,我看過這小姑娘的幾幅畫作,格局疏放,筆致清逸,當(dāng)真有幾分靈氣,你不是也擅丹青,說不定會十分投契,引為知己呢?”
見那廂的清華羽士仍是兀自品茶,一副恍若未聞模樣,傅嘏幾乎忍無可忍,道:“我們兩個都說得唇焦舌蔽了,你就不能移步過來瞧一眼不成?”
那廂,荀粲終于淡然開了口,聲如山澗漱玉,清籟入耳——“女子要才德何用?美色足矣。”
“噗——”傅嘏一口將將入喉的香茗全伺候了新上身的那襲細(xì)縑直裾袍,被嗆得咳喘不止「咳咳,咳」。
——荀奉倩,你敢不敢別端著張清心寡欲的道士臉說這么誠實的話?!
夏侯玄也因這驚人之語一時愣在了當(dāng)?shù)兀^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既而福至心靈一般,驀然記起了什么似的,長長一聲嘆問:“奉倩當(dāng)真是要覓個傾城國色,可以入畫的女子為妻么?”
他本以為,這只是少年時一句玩笑話,如今看來……好友大抵是當(dāng)真的。
奉倩五歲開始學(xué)畫,師從名家,到十五歲上已是造詣不凡,冠絕同儕,只是不知為何,從來只繪山水景致,而不畫時下尚行的仕女圖。
他曾笑問緣故,少年幾乎不假思索地答:“平生未遇可以入畫的女子。”
一段癡念,偏執(zhí)經(jīng)年——有時候,寡靜內(nèi)斂的人,往往更是固執(zhí)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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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粲起身離席時,賞荷宴還未開始,他一向不喜歡這種喧囂鬧熱的情形,今日只為赴太初之約,會了好友,自然便該走了。
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怎生議論……又干他底事?反正,荀奉倩的恃才傲物亦是聞名京都,一向行為不拘,早已慣了。
京都洛陽,近些年來勛貴世家競相修筑園林,一時蔚為風(fēng)氣。而德陽公主府幾乎算得上京中園林之冠。庭院穿筑皆摹寫山水,聚石蓄池,積土為山,樓臺亭榭依地勢而建,筑蝸舍于叢林,構(gòu)環(huán)堵于幽薄。果園在后,開窗以臨花卉;蔬圃居前,坐檐而看灌甽,四季景長新,水長流,園長青,直是人間勝境。
而此時荀粲便正沿著綠草鋪氈的小徑穿過一片湖石假山,假山皆形態(tài)奇峻,其上垂葛蔭蘿,在季夏六月天是一片怡人心目的綠郁盎然。
忽地,他聽見一旁的假山后,傳出低低一聲痛呼。雖輕,但因為離得很近,足以令人聽個清楚。
誰在此處?心下詫異,幾乎下意識地,荀粲已向假山后繞了過去,山石之后又是幾重假山,碧翠欲滴的繁茂蘿葉覆了整座,又一路自地上蔓延開來,盡目皆是無垠的綠郁顏色。而荀粲繞過數(shù)重假山之后,終于眼前露出一抹如霜的白色來——
重重掩映的綠蘿間,竟倚藤坐著一個通身雪白,周身宛在煙中霧里的小人兒。
驚詫過后凝眸細(xì)看,卻原來是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稚氣少女。因為太過單薄纖弱的緣故,楚楚憐人地抱膝坐在松蘿藤下,似孩童般小小的一團(tuán)。
但那少女空靈絕俗的姿容,幾乎令得誤闖的青年一時間不由屏息——
雪玉一般無瑕的面龐,冰琢粉妍的精致眉眼,膚色白得微微剔透,幾乎和身上那一襲霜白色的衣衫融為一色。那少女就這樣有些無措地抱膝在碧郁綠蔓坐著,碧蘿葉,白紗衫……直讓人懷疑是這花蔭間清露霜華凝出的精靈……
仿佛呵一口大氣,她便眨眼間散化了身形。
第116章 荀粲與曹氏女(二)
“你是說,那小姑娘應(yīng)該是不慎崴了腳,躲在假山背后等著家中的仆婢,卻被你撞到,然后……驚跑了?”夏侯玄軒著眉頭,仔細(xì)地問。
“嗯。”荀粲略略頷首,神色平靜里透著些少見的溫和——“應(yīng)該是崴到了腳腕,傷得不輕,但受驚之后卻提了衣裾拔腿就跑,步子不穩(wěn),腳下踉蹌得厲害,給近處一塊假山石勾破了裙角。”
說著,他便自袖中取出了一塊撕扯得邊角不齊的零碎衣料,遞給了夏侯玄,面上帶著些許疑惑——“我以往從未見過這樣的白紗,你可認(rèn)得?”
夏侯玄的目光卻是瞬時間凝在了那塊如霜似雪的衣料上,有幾分不信似的接了過來,垂眸細(xì)看,并捻在指間一分分地摩挲。而后,他神色終于轉(zhuǎn)為全然的詫異:“這不是紗,是桐華布。”
“桐華布?”連荀粲都微微凝了眉,神色間掠過一絲詫異。
據(jù)《后漢書·西南夷傳·哀牢夷》:“有梧桐木華,績以為布,幅廣五尺,絜白不受垢污。”
——以花織布?這種事委實難以置信,所以他當(dāng)年讀史書時,一直以為那只是坊間杜撰出來的逸事奇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