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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人迎面走近,身姿蒼松般筆挺,一身玄衣當風,阿荼幾乎有剎時的怔愣。
眼見著他走到了面前,她才斂了神思,攜著扶蘇執禮下拜。
小小的五歲稚童雖禮儀周全,可滿滿的燦爛笑意幾乎從一雙烏靈眸子里溢了出來。
贏政頷首免了禮,既而目光卻是落到了甘棠樹下,方才他們母子二人習字的筆跡上。
“這是今日先生教的「鄭」字,這邊幾個是阿母寫的,這里的是扶蘇寫的,阿父你瞧,是不是同書上一般好?”五歲的稚童禮畢起身后,便站到了秦王身畔,仰著一張小臉兒,眸光發亮,又獻寶到了父親面前。
不比方才在母親跟前的親昵,這回是帶著信賴又崇敬的目光,清潤明澈的眸子里滿是期待。如同天底下任何一個初諳世事的孩童,剛剛做了件得意之事,急切地渴盼著得到父親的肯定與褒揚。
秦王細細看畢了扶蘇的字,面上淡淡現出幾分滿意來。
“近日的功課都這般認真?”他神色罕見的溫和。
“自然!”五歲的稚童高高揚聲,連甘棠樹上的雀兒也聽得出扶蘇的得意——“先生每教了字,扶蘇都同阿母一處練習,能寫得同書上一模一樣。待會兒還要寫滿整整一卷書簡,明日交與先生看。”
秦王淡淡頷首:“確當如此。”
依時下習俗,尋常庶民十五歲方入小學,公卿是十歲至十三歲,而王侯子弟則是八歲。扶蘇五歲開蒙,的確是早了些。
不過,他側眸靜靜看著身畔仰著小臉兒,神色鄭重的兒子,卻是心下安慰……幸得,扶蘇是這般懂事穎悟。
天底下大多數的父親,對于長子的感情,總是有些不一樣的。
長子的出生,于一個父親而言,往往承載了最深切的的期許與冀望。這個孩子,既是他血脈嗣裔的延續,更是事業與志向的承繼。所以往往愿意付出異乎尋常的精力與耐心。
到后面,兒女漸漸多了,繞膝成群,沒有看過他們出生時的模樣,不知著他們幾時蹣跚學步,不曉得哪日開始呀呀學語,更未留心過幾時換的乳牙,近日功課如何……沒有過時常相伴的親近與牽掛,感情自然也就淡得多,甚至年紀相近的孩子容易辨錯。人常言,天家情薄。其實,這世間任何情份,都需要長久的時間,在四季流轉間平凡的瑣碎日子里一點一滴地積淀。
很快便到了下餔的時辰,秦王留了下來同阿荼母子一起用飯。
如今,清池院各色宮人齊備,庖人便有數名。但多數時候,阿荼還是習慣親自下廚……扶蘇最喜歡母親的手藝,她自己也從來不吝于在這些事情上花心思。
到了申時,一應飯食便擺了上來。秦王面前的小食案上是甘豆糜,牛肉羹,粳米飯,另有棗脯佐食。
扶蘇和阿荼在他對面毗鄰而坐,分作了兩張食案,卻是擺了同樣的飯食。主食是鹿羹,輔以小兒喜食的各色以黍米、稻米、糯米烹成的飴、粢、馓、糍等,另置了桃濫和桔酢調味。
“阿母,這是什么吃食?”五歲的稚童儀態端正地直身跽坐,目光好奇地落在了案上面前那只青銅盂里一個個白胖胖的橢圓團兒上,嗅著那絲絲縷縷透了幾分甜香的熱氣,不覺垂涎。
“是近日自宮外新傳進來的,”阿荼笑了笑,看著他溫聲道——“扶蘇可見過石硙?”
“不曾,”小小的稚兒面上好奇未斂,盯著青銅盂中那雪白團子,認真地晃了晃小腦袋道——“只聽先生提過,說是一種可以將黍米、谷物都磨碎的大石盤。”
“呀!莫非這吃食便是用石硙做出的?”扶蘇驀地瞪大了一雙烏潤眸子,滿臉驚奇道。
“嗯,用石硙將麥磨碎成粉,再加了水揉勻,蒸熟,便是這般了。在宮外,稱做「餅」。”
“這樣啊,定然很好吃罷。”五歲的稚童下意識地使勁兒吸了吸鼻子,又嗅了嗅那絲絲縷縷誘人的甜香氣,卻仍是乖乖地端坐著,未有半點兒動手的意思。
“硙最初是出自魯國公輸班之手,碾谷磨面較石臼好用許多。算起來,問世也有近三百年了,卻是近些年才漸漸廣用于民間。”秦王靜靜聽著一旁母子二人的話,聲音淡淡道,而后目光落向扶蘇——“前殿的廚下便有一架,若想看,明日令宮人搬來便是。”
“嗯!”五歲的孩童直聽得一雙眸子燦然發亮,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