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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政手下愈重,女子的眉目都緊糾成了一團,看著那雙從來烏靈明潤的眸子因極度的痛苦而涌上哀色,仿佛某種膽怯怕人的小獸,臨死都不知反抗掙扎,只絕望而柔順地接受一切。
不知怎的,他竟下意識地不想再看下去,既而目光略移向了別處……室中西邊的墻角,是一尊高大的屋形陶匱,彩陶衣匱邊疊置著三個繪漆的朱木衣箱,衣箱上面放著一只細蔑編成的竹簏,簏中是一摞小兒的衣物,綿袍、直裾、中衣、澤衣……最上面的一件兒似乎還未做完,攤開著置在頂層,邊上放著用了一半的剪刀、針黹、絲線、斷錦碎布……
心下驀地被什么東西觸動一般,不由便松了手上的力道,被鎖喉半晌的女子驀然吸進了些新鮮空氣,驟然弓下身子猛咳起來,簡直連心肺腑臟都要咳了出來似的,神色痛苦,但面上終究漸漸恢復了幾分血色。
秦王就這么有些莫名地收了手,靜靜立在了室中,卻半晌未言。
“若泄半字,死。”最終,他走時,只說了這一句。
阿荼,劫后余生。
秦王政九年末,秦國迎來了另一樁大事,燕王為向秦示好,送太子入秦以為質。燕太子,名丹。
次年,秦相呂不韋免。
這一年,二十三歲的秦王,終于實至名歸,位尊一國、睥睨四方,一步步接近了一個時代權位的巔峰。
秦王政十一年,夏,清池院。
“阿母,阿母,這個就是「鄭」字,先生今日新教的。”綠葉繁茂的甘棠樹已丈余高,今春是頭一次開花,此時傘蓋般的枝葉間綴著稀疏的幾粒青果,瑩翠可愛。一樹涼蔭下,五歲的稚童一身玉青色直裾袍,烏發垂髫,劍眉薄唇的小臉兒還帶著孩童特有的圓腴,只顯得一團稚氣。
扶蘇方才幾乎是抱著卷書簡,邊喚著阿母邊自外院快步跑進了內門,喘息還略略有些急。但未歇片刻,便自地上拾起了段干枝,獻寶似的一筆一畫地鄭重在地上寫寫畫畫了起來,一個「鄭」漸漸成型,筆跡稚嫩卻是十足的認真。
阿荼失笑——明明四歲上便隨著子師學習宮中禮儀,在人前言談行止從來不錯分毫,怎么一到了她面前,便又成了這般一團孩氣的幼稚模樣。
微微無奈,阿荼斂了衽,在他身旁半蹲下來,抬手接過了扶蘇左手中那卷《史籀篇》,熟稔地展開書簡,翻到了今日新習的「鄭」字,先是自己拾了段樹枝,一筆筆用心地試著寫下來,再兩廂對照,一筆一畫地端詳,細細地一處處指出扶蘇筆畫不規整的地方。
阿荼本不識字,只是自年初扶蘇開蒙后,每日一回來,便是興高彩烈地將今天新習的字寫給她看。那模樣,就如同幼時莫論見了什么稀罕物什,都想方設法地捧回清池院到她面前獻寶一般。
她無奈里又透著幾分安慰喜悅,索性便同孩子一處,每日閑時,便捧著書簡一個個地試著依書摹字。她自幼記性便比旁人好些,如今絲毫也不覺吃力,半年多時間下來,竟能漸漸佐著扶蘇習字了。
同母親一起認認真真地寫了十余遍,扶蘇終于能把這個篆字寫得如書簡上一般圓勁均勻、婉通漂亮。
“這,就是阿母的故鄉么?”落下了最后一筆,五歲的孩子靜靜看著地上那一個筆畫略有些繁復的「鄭」字一會兒,忽然仰起小臉兒問。
阿荼有些意外,略略怔了怔,眸子里才透出些微笑淡淡的笑意,點頭:“嗯,阿母原是鄭人,生于鄢陵。”
“鄢陵,那是什么地方?”小小的稚兒語聲清嫩,一雙烏潤眸子望著母親道——“離咸陽很遠么?”
“是啊,很遠很遠。”阿荼神色平靜,目光溫和。
“比虢宮還要遠?”秦宣太后所起的虢宮在岐州境內,距咸陽一千多里,那是扶蘇去過最遠的地方了。
“從咸陽到虢宮,大約需三日的車程,而鄢陵,至少要半個月罷。”阿荼想了想,這么同他解釋道。
“唔。”小小的孩子忽然沉默了下來,垂了頭,好一會兒才又抬頭,認真地看著她問道——“那,阿母若想回故鄉一趟,豈不是很不容易么?”
阿荼未料到他這話,一瞬時竟默然了下來。
“扶蘇自小長于咸陽宮,這兒便是家。從記事至今,每每隨阿父去各處離宮行獵游賞雖也開心,但心里卻總想著回來……一刻也舍不得這兒。”小小的孩童一雙烏靈明澈的眸子與母親對視,語聲稚氣,目光摯切——“阿母的家在那么遠的地方,這么多年都沒有回去過,應當也很想念的罷?”
“阿母,想回鄢陵去么?”五歲的稚童神色竟有幾分鄭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問。
阿荼垂眸,罕見地在孩子面前默然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