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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送爽,玉露凝霜。楚扶青踏著愈漸濃郁的秋色,行到京郊山間一處被高松環抱的宅舍前。他已來過多次,看守門庭的小僮熱絡地引著他往庭院深處行去。
未行幾步,一陣清越嘹亮的笛聲飄將過來,他步履不禁急促了許多。穿過籬門,來到后院,便見梧桐樹的清陰下,清瘦的玉人正捏定一管橫笛,棠唇微微翕動間,沁人心脾的曲聲流淌不息。
一旁侍奉的婢子早已聽得呆了,正收拾庭院的老仆也暫時放下手中活計,在笛聲中淺憩片刻,驚嘆還未聾透的老耳何幸竟能聽到這等天籟。
待一曲終畢,扶青方近前去,贊嘆一句:“妹妹好興致!”
他也是這才看清,藏雪指間捏著的,分明只是一管粗拙的竹笛,不知她竟是如何調教的,本該嘔啞嘲哳的村音竟成仙樂。
藏雪朝他淺笑一瞬,“無非是于這萬人如海的紛繁紅塵中,躲一躲閑、偷一偷懶罷了。”
她已被官家賜給參知政事程端本為女。程大人年少游學時,曾至江家受業,與她父親算得有同窗之誼,膝下又恰好無女,是再好不過的人選。
她才貌雙全又謙謹孝悌、親和體貼,很快即深得一家人的喜歡。惟一不好的是,她在帝京中不大待得住,聽聞程大人的寡嫂云氏夫人如今獨自孀居在京郊別業中,便自請每月去別業居住一段時日,陪伴這位大伯母。程夫人雖是舍不得她,見她隱逸之心頗重,只好忍痛割愛,準她時常去鄉下陪伴寡嫂。
當日扶青安排那老嫗隨她一同來到鄉下,老嫗一則不敢在帝京多待,二則余生只求安穩清閑度過,別業正宜作養老之地。
再說那云氏夫人,她年華本尚未衰卻,懶怠應付塵世里的浮華才隱在鄉間。藏雪與她意趣相投,又令她這靜謐得過了、深潭死水般的日子頓時有了生氣,二人很快成為忘年交。藏雪也越發喜歡待在別業中。
然而,卻并不曾閑著,每日里帶著老仆與小僮走田串巷,指揮仆從們整理宅院,數個時辰的讀書臨帖,向云氏晨省昏定,打理田產,沒一件事是落得下的。
哦,還絲毫沒有架子,閑下來時還會為仆從們吹笛曲、奏絲弦聽。
不獨云氏驚嘆這小家伙精力之旺盛,扶青已來尋過她好幾遭了,亦知曉她如今之安逸、灑脫,很是為她開心。
藏雪曾問起扶青,蕭曙可曾責難他。他便將當日蕭曙斥責他的情形講了出來。
“你救過她一回,卻從未說起過同她是舊交,后來直接成了證人,指認她是你恩師的掌珠。如今外頭都在傳,孤身為汴州府尹,負有護佑百姓之責,府上買婢時卻買到人牙子私拐的良家女子。”
這是彼時蕭曙的原話,不過他并沒有真與扶青計較,說完這番話,見扶青一時訴不出妥帖的言語辯解,也不咄咄逼問他,從太師椅上起了身,暫且處理別的事務去了。到日暮時分回到公廳時,見扶青仍跪在原地,便打發他回去了。此后,再沒有提起過藏雪,待他則一如往昔。
扶青本一心留意藏雪是否有失落之感,她聽罷只是笑道:“哥哥瞧見沒,這便是儲君的格局與器量。”
霎時驚駭起來:“妹妹說什么呢!”
藏雪卻無一絲緊張之意,打趣道:“你跟隨他,且算得是他的寵臣,還不知曉這回事么?”
“可這話能拿到明面上說么?”
“可此時此地只有你我二人。”
“倒也是……”
他是個謹慎人,卻肯為了她違逆頂頭上司,這份恩情她牢記在心,只不過,平日里逗他一逗也很有趣。因此,他容色還未全然和緩下來,她繼續評述道:“成大事者,當淡看得失。只是折損了一個寵愛的婢子,他如何會放在心上。再者,我的出走是我樂于謀劃的,他為何不成全于我,又為何要怪罪于你?若是連這點度量也沒有,何談圣德,更何談承圣上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