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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自己都愣了,她一個十歲小孩,竟然在評判哪種解讀更浪漫?
張白圭卻微笑頷首:“這便是了。你的感受,便是詩的一部分。”
溫暖還是不服氣,忽然跳起來,跑到玩具箱邊嘩啦嘩啦翻找,最后抱出一盒樂高積木,砰地放在桌上。
“那你說床是井欄?井欄長什么樣?你拼出來我看看。”
張白圭怔了怔,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小方塊,眼中閃過好奇。他拿起幾塊,觀察片刻,手指便靈活地動起來。
咔嗒,咔嗒,片刻,一個由灰色和褐色積木拼成的井欄模型出現(xiàn)在書桌上。圓形的圍欄,中間留空,甚至還用透明藍色積木做了個井水的效果。
張白圭看著自己拼出的井欄模型,眼中閃過一絲孩童式的得意,但很快壓下去,故作平靜地解釋:“約莫如此。”
溫暖卻沒漏掉他那瞬間的小表情,噗嗤笑了:“你拼得真好,是不是覺得好玩?”
張白圭耳根微紅,輕咳一聲:“……觀察結(jié)構(gòu),推演而已。不過,此物確有趣味。”
他指著模型,“你看,井欄多為石砌或木制,圍在井口,防人畜跌入。唐人常在井邊納涼、聚會、思鄉(xiāng)。”
溫暖看著那個小小的井欄模型,又看看課本上那張古人坐床望月的插畫。
她忽然覺得,課本真的畫錯了,但錯的不是畫師,是五百年的時間。
詩在那兒,看的人不同。
溫暖蔫蔫地趴在桌上,馬尾辮都耷拉了:“所以我們學(xué)的一直都是錯的?”
“非也。”
張白圭將井欄模型輕輕推向她:“詩無達詁。詩在那兒,看的人不同,便是不同的詩。”
他似乎在尋找能讓溫暖聽懂的解釋:“你的解讀,是五百年后的人,用你們的眼睛、你們的生活看李白。我的解讀,是此刻的人,用我們的眼睛、我們的生活看李白。”
溫暖似懂非懂地抬起頭。
張白圭想了想,模仿起私塾先生的語氣,板著臉,拖長聲音:
“此詩淺白如話,然意境深遠(yuǎn)。李白以霜喻月輝,寫客子孤寂,汝等需體會其中宦游之艱、思鄉(xiāng)之切、功名之迫。”
溫暖皺起小臉:“……聽不懂。”
張白圭恢復(fù)平常語氣,笑了:“所以你看,你們的解讀更好。李白想家了,直接,真切,孩子能懂。”
溫暖的眼睛重新亮起來:“真的?”
“自然。”張白圭點頭,然后指了指課本上其他古詩,“這些呢?后世如何解讀?”
溫暖立刻來了精神,翻著書頁如數(shù)家珍:
“《憫農(nóng)》,珍惜糧食,不要浪費。”
“《春曉》,熱愛春天,愛護大自然。”
“《登鸛雀樓》,要有遠(yuǎn)大志向,不斷進取。”
全是積極、陽光、適合孩子理解的解讀。
張白圭安靜地聽著,目光從一首詩移到另一首,良久,他輕聲說:“我朝蒙童學(xué)這些詩,先生必講背景、典故、仕途經(jīng)濟。”
“鋤禾日當(dāng)午,要講農(nóng)稅之苦、民生之多艱、為官者當(dāng)體恤百姓。”
“春眠不覺曉,要講時光易逝、功名緊迫、少年當(dāng)惜時奮進。”
他抬起眼,看向溫暖,眼中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沉淀:“你們的解讀,濾去了沉重,留下了美與善。”
“這是太平盛世,才有的讀法。”
溫暖怔住了,她從未想過,讀一首詩的方式,還能和太平盛世扯上關(guān)系。
溫暖忽然想起什么,嘩啦啦翻到課本后面:“對了,我們還學(xué)《三字經(jīng)》《弟子規(guī)》呢。不過老師說,這些是傳統(tǒng)文化,要批判性繼承。”
張白圭正沉浸在詩無達詁的思緒里,聞言,頓住了:“批判性繼承?”
“就是好的學(xué),不好的去掉。”溫暖舉例,說得理所當(dāng)然,“比如父母教,須敬聽是對的,要學(xué)。但君臣義什么的,我們沒皇帝啦,就不學(xué)了。”
“沒……皇帝?”張白圭下意識重復(f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不是改朝換代,不是異族入主,是沒皇帝 。這三個字組合在一起,在他十年來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的認(rèn)知里,荒謬無比。
“批判、繼承?”他將這個詞拆開,咀嚼,眉頭越蹙越緊。
在大明,圣人之言 不是用來批判的,是刻在石碑上、印在經(jīng)書上、烙在士子脊梁上的天理。蒙童開筆,要先向孔圣人牌位叩首;科舉應(yīng)試,破題若敢質(zhì)疑朱子注疏,便是自絕于龍門。
而溫暖的口中,那些他需焚香沐浴才能捧讀的典籍,竟成了可以放在秤桿兩頭、掂量輕重的遺產(ch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