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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倆忙得腳不沾地,將曾姑姑的嫁妝單子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她自己隨身帶過來的,魏家才送來的,傅家新近添置的,林林總總寫滿了半寸高的簿子。雖然精減了幾次,奈何東西實在太多了,最終才勉強定下了五十四抬嫁妝。那真是結結實實的五十四抬,箱子里的綢緞綾羅密實得手都插不進去,頭面首飾之類的是幾套疊放在一起。
宋知春又在庫房中挑了一套上好黃花梨家具放在最后幾抬,抽屜匣子里塞滿了丫頭們趕制的褡褳荷包手帕等小件,衣柜里放得滿滿當當的子孫滿堂紋飾的被褥鋪陳。有好事的婆子暗自咋舌,說要是把這五十四抬嫁妝拆開,可以拼湊個一百零八臺了。又和城中操辦此種事務的中人將挑夫、全福、鑼鼓、酒宴上的人安排好,迎親的日子已經快到跟前了。
忽忽到了元月十八,曾姑姑沐浴洗發,打扮得周整準備上花轎。臨辭別時她忽然矮身跪在宋知春面前,口稱“大嫂”。宋知春唬了一跳,忙出手攙扶,曾姑姑身形卻是紋絲未動,規規矩矩把頭磕完才起身。
來迎親的魏勉今日終將想了近二十年的佳人娶進門,早喜得見牙不見眼,也跟著跑到宋知春面前磕了三個頭。賓客間頓時嘩然,這可是朝庭手握重兵的三品大員!心中有成算的都在叮囑身邊的妻女,日后定要交好傅家。
裴青前后逡巡了幾趟,都沒有看見傅百善,忙抓住身旁忙碌不已的陳溪問道:“這樣大喜的日子,怎么沒有看見珍哥?”
陳溪意味難明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還有閑心問珍哥呀?她不是在為顧嬤嬤守孝嗎?她怕沖撞了曾姑姑的好日子,前個便搬到城外莊子上去住了,怎么她沒有給你捎信嗎?”
兩個人雖然現在一個是朝廷千戶,一個是尋常人家的管事,但是自小一起長大,所以說話向來隨便。裴青心中記掛謝素卿出逃之事,就一時沒有聽出陳溪的言下之意。見珍哥沒有在傅家,隨意寒暄了幾句后就跟著迎親的隊伍走了。
陳溪卻是再次在心中感嘆,兄弟呀兄弟,咱家這般重情重義的姑娘你要是錯過了,日后真是沒地哭去。他本有心多問一句,但是想到蓮霧說起姑娘如今好不容易才決定忘懷此事,就不要再去重掀波瀾了吧!
121.第一二一章 舍得
新房門口, 軍中的一群老少爺們鬧騰得正歡, 抓著人就是一頓亂灌。
魏勉好不容易才抽出身來, 滿臉酒氣地將裴青拽到一處僻靜地問道:“你和傅家的小姑娘是不是鬧別扭了, 前幾天你曾師娘還問我來著, 說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些不規矩?我打包票說絕對沒有, 說這小子老實著呢!不過話說回來, 這都多久了,你也該接著把后面的禮數完成了吧?”
不規矩, 這話卻是從何而來?
裴青心頭一跳, 正在斟酒的手便抖動了一下, 卻覺得自己有些想多了。上好的佳釀從酒壺里傾瀉而下, 他扯了一下嘴角道:“這段時日哪里有空閑,謝素卿狡詐如狐,恁般搜索還是讓他出逃了。我正準備跟大人報備一下, 想到海上去將他緝拿。留這么一個如此了解我東南海防的人, 對我軍民便如同頭懸利劍,終究是個大禍患!”
魏勉驀地一驚,“你的千戶一職就要正式下來了,你不趁熱打鐵上下活絡一番, 那些都指揮使司里坐衙門的老大人們可不會好心把位置給你留著?”
裴青胡擼了一把臉, 神情是慣常的不動聲色, “大人從前就教我做一件事, 要么做好要么不做。謝素卿是在我手里逃脫的, 呈上去的節略能說的都已經說了。只是若是有心人細細一查訪, 只怕會以為咱們是有意縱虎歸山。到時候一起清算的話,誰都跑不了!”
魏勉本就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一聽心中便有些搖擺。要知道,謝素卿之所以能順當地離開青州大營,就是因為挾持了他的女兒魏琪做質,這才不得已網開一面。但這事如何說得出口,那節略里頭于這處自然也有些含混不清,時日久了確實難保不被人翻出來算舊賬。
想到此處,魏勉也覺得此事才是當務之急。終于一跺腳道:“你先莫急,過幾天等我空閑了,找個時辰到我這里來仔細商議一下這個事。你先琢磨一下看帶哪些人手合適,拿個章程出來。再有這些年我也安插了幾處暗樁子,等的就是想把這些海匪一鍋端,興許還能幫上幾分忙!”
裴青忙躬身應了。
兩人出去時又被同僚們灌了幾杯酒,就有人打趣“什么時候喝裴千戶的喜酒?”魏勉見狀忙站在前面擋著,大聲呼喝道:“怎么今天的酒還喂不飽你的小腸子嗎?來來,我陪你喝,定要一醉方休!”
師徒倆隔著人群~交換了一個眼色,裴青就悄無聲息地退在最后頭。酒過三巡之后,魏勉模模糊糊地想起,這小子好像沒回答為什么這么久了都沒去傅家過茶定禮呢?結果又一撥人涌上來,他就把這事拋在腦后了。
青州大營前,裴青剛一下馬就有心腹手下上前接著,兩人邊走邊低聲說話。
這時候已經是亥時了,冬季清冷的月色投在人的臉上是一團渾沌的黑影,裴青的眉峰卻如同刀劍一般冷肅,“這么說已經確定謝素卿和曾閔秀二人上了赤嶼島?哼,我總共撒了十多個衛里的弟兄出去,還借了營中百多個人手都沒有把這人截獲,真真是讓我長臉!”
手下一時噤若寒蟬,囁嚅著辯解道:“非戰時讓士兵圍住青州各個城門,百姓都有些怨言。青州知縣也帶著人過來幾次,開始還好言好語的,后頭就有了些許央酸之意。這些文人弱不禁風的,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端著一副為民請命的樣子,其實就是希望咱們指揮使高看他一眼!”
裴青就淡淡瞥過來一眼,細薄的嘴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
手下心中一凜,忙低頭稟告正事,“幫謝素卿和曾閔秀二人出逃的,是譚坊鎮甜水井巷子的老鴇子人稱丁媽媽,她有個老相好是青州城的城門官。兩人都招了,說是收了姓謝的五百兩銀子,他就讓這兩人換了守衛的衣服,趁夜悄悄混出城了。”
裴青下頷緊繃,忽地嗤聲笑了出來,一雙細長鳳目之中隱隱有深寒之意,“那這個城門官可是虧大發了,怎么能只收五百兩的銀子呢?起碼要收五千兩,那才是謝素卿真正的身價呢!”
手下便嘿嘿笑了兩聲,“那這個城門官和老鴇子丁媽媽該怎么處置?”
兩人正巧走到門口,裴青掀起厚厚的棉簾半側了身,臉上一片漠然,“既然招都招了,難道還跟他們陪個不是把人放了不成?以通倭的罪名就地處決,把頭砍了裝在木籠子里掛在城門上示眾。完事后再往州府報一聲,酌請判其家中人口盡數流放。讓大家伙以后都長個心眼,有些銀子看著舒坦摸著卻是燙手的!
手下臉上就有些訕訕,忙領命而去。
急走間心頭卻想起那個城門官一副膽小如鼠的樣子,被抓后刑具都還沒上身呢,就噼里啪啦什么都說了。唉,何苦來哉,為了五百兩銀子,為了那么一個徐娘半老的暗娼,什么都毀了,還連累一家老小都跟著活受罪!
進門后的裴青卻是氣急,將羊毛大氅解下來砰地一聲摔在床架上。獨自在黑暗里默默坐了半晌,才摩挲著起來點了油燈。桌子上只有半盞冷茶,也拿起來慢慢地抿著。
這一個多月,他跟謝素卿就跟貓捉老鼠一樣,每每有一點蹤跡了,緊趕著去卻早已是人去樓空。巴掌大的譚坊鎮廟子鎮里里外外翻了個遍,人困馬乏不說,連一點人影子都沒有摸到。裴青心底總有一絲被戲弄的感覺,就像那回在鳳祥銀樓,明明已經捉到了這人的狐貍尾巴,卻還是讓他溜之大吉。
想到這里,裴青心里便有些暗悔。當初是應該將甜水井胡同的曾閔秀控制起來,集中人手從她那里布控,興許就能將謝素卿一舉捉拿。只是他以己度人,總覺得一個私窠子出身的暗娼,在謝素卿的心里能有幾多分量,還不是說棄就棄了?可現實偏偏打了臉,謝素卿直到逃遁赤嶼島,身邊都還帶著這個女人!
實在是出乎人的意料,也讓裴青悔之不迭。
棉簾子被掀開一條小縫,干干瘦瘦的小老頭程煥支了腦袋進來,嘿嘿笑道:“夜深更寒,大人可要人陪著喝杯小酒?”
裴青正有事找他相商,忙起身讓座。
程煥也不見外,左手拎著一把錫制小酒壺,右手端著幾個油紙包,笑嘻嘻地擠進來道:“你們年輕人就是火氣旺,我就不行了,夜里總要喝幾杯才睡得著。這兩年上了點歲數,關節也有了毛病,后半夜更是生疼!”
裴青想了一下,起身在床底的木箱子里翻騰了一遍,摸出一個大包裹道:“這是往年獵的一件狼皮褥子,墊在身下睡倒是極合適的。先生你也不早點說,要不我早就給你尋摸出來了!”
程煥笑得見牙不見眼,嘴里連連推辭“這怎么好意思”,另一只手卻把大包裹提溜在自己身后,心想這一趟倒沒白來。拿茶盞倒了兩杯酒后,笑嘻嘻地道:“今個指揮使大喜,半數的軍官都去喝喜酒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呢!”
裴青捏了兩個花生丟到嘴里,緩緩道:“先生,過些天我要出個遠門。我已經吩咐下頭照看好你,你也要當心自個的身子。這段時日全靠先生相助,才能將營中內奸肅清,連指揮使大人都說要給你記上一功!”
程煥心思翻轉極快,“你要去海上緝拿謝素卿?”
裴青垂下眼睫,慢慢地咀嚼花生仁,“先生是聰明人,我也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除了要緝拿謝素卿,我還想將傅家的二老爺找回來!”
程煥先是大驚,旋即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在裴青身邊這么久,自然知道傅家的二老爺就是與其定親的那位傅姑娘的親爹,聽說失蹤已經有些時日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加之海上兇險盜匪猖狂,竟成了無頭公案一般。
老頭咂了一口小酒后淺笑道:“大人自從向那位傅家姑娘提親之后,就一直沒有下文,平常也未聽說大人去青州城的黃樓巷胡同走動。我一度疑心大人沒有將那位姑娘放在心上,如今看來分明是太過放在心上!”
裴青心底忽然涌出一個念頭,想將這些日子的困苦一傾而出。這世上,有誰能了解他內心的糾結和彷徨?
程煥是活成精了的,最是會察言觀色,便主動開口問道:“大人要是覺得小老兒能幫著出個主意,就說說看。要是覺得小老兒不堪用,咱們就喝喝小酒嘮嘮嗑,一醉之后什么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