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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不好意思地點頭,“這個我倒是知道,從前我們鄉下莊戶人家辦喜事,祭奠祖宗這些東西都少不了。我還知道這五秀各有寓意,茨菇意味添丁,菱角意味添財,茭筍意味好運,馬蹄意味高升,蓮藕意味連生貴子。”
顧嬤嬤肅穆點頭,趁機教女孩們為人處世,“莫看不起這些鄉野之物,一方水土出一方物產,一方物產在當地均有所作為。古時有位女皇帝最是擔心有人謀害于她,所以對吃食格外講究。普通的瓜果蔬菜雞鴨魚肉容易噴藥下毒,唯獨這五種植物種在水里,吃時又需削皮去殼,所以這貧賤水中物還被專門選為皇宮貢品呢!”
看了一眼專心聽話的二人,顧嬤嬤繼續道:“就拿這丫頭的名字——荔枝來說也是一味貢品,從古至今都是年年進奉京城的上等果物。咱們廣州的從化、增城就是一江春水綠滿城荔枝紅的好地方,其中就以羅崗桂味和筆村糯米糍最佳,每年節氣時京里有頭有臉的人家才有臉面分得一兩筐呢,所以女孩家千萬莫輕賤自己!”
傅百善有些惆悵,起碼還要等一兩個月才能大快朵頤這些新鮮上市的果子。這時忽然想起一事,牽了顧嬤嬤的手遲疑問道:“您這么喜歡廣州,要是我們一家人都要搬走,您舍得離開這里嗎?”
顧嬤嬤早知道傅氏夫妻的打算,卻故意悠然嘆息道:“舍不得也要舍得,我還指望你給我養老送終呢!姑娘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明年就要及笄了,大概后年就要成親生小娃娃了,我不親眼看著怎么成,嬤嬤這把老骨頭掙吧掙吧興許還能給你帶帶頭一個孩子!”
別家的女孩聽到身邊親近人這樣打趣,肯定是羞得頭都不敢抬,傅百善卻極認真地舉起小尾指和顧嬤嬤拉在一起道:“那我們就說定了,您一定要給我帶小娃娃,我和七符哥日后給您養老。”
顧嬤嬤眼睛都潤了,她就知道親手帶大的女孩性子瓷實,于是伸出手來一絲不茍地拉鉤、上吊、印章、一百年不變。認真做完這小孩子的誓言后,顧嬤嬤扯了扯荔枝的衣服問道:“快給我說說,那個裴家小子長成什么樣了,想當年他在廣州時可沒少吃咱們家的糧食!”
荔枝半捂著嘴嘿嘿一笑,“您放心吧,咱們老爺那雙眼睛厲害著呢,選的人知根知底錯不了。裴姑爺不但人長得體面,還年少有為,現在已經是六品的百戶了呢!對咱家姑娘也上心,臨走頭一晚還專門抽空過來,送了姑娘一把老鋒利的匕首!”
顧嬤嬤心里卻是咯噔一下,要是經過了父母的首肯,男女之間臨別送個什么信物以聊別情,并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不過送什么不好,偏要送這等兇器。北方青年男女定親時的各種說頭多如牛毛,其中就有一條百日之內不興見利器,說是見了利器之后,兩人的婚姻勢必要起波折。
但是此時說這些無疑是掃興,顧嬤嬤心念一轉故意沉了臉道:“荔枝,你這個做大丫頭的也不知道規勸著姑娘,怎么由著她的性子收外男的禮物,還一口一個裴姑爺,叫外人聽到了像什么話。把那把匕首拿過來我親自收著,等哪天姑娘和那小子正式過了三媒六禮之后,再往后說下篇兒!”
傅百善正含笑看著,就見一向和煦的人難得垮臉,心里不由也有些惴惴,忙親自開了柜門拿出東西遞了出去。
顧嬤嬤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的,見狀連忙解釋道:“好姑娘,女人的名聲比什么都重要,不但自己行事要謹慎問心無愧,還要不能讓人嘴里說道。要知道這世上有些人心里齷蹉,看誰不順眼就必定要使壞。咱們是金貴的細瓷好玉,更是萬不能有瑕疵,要不然三人成虎埋汰起人來就是天大的禍事了!”
這話卻是想起了傅百善的親生母親——壽寧侯府的鄭璃,多好的人啊,就因為遇人不淑,讓人捏了把柄百口莫辯,才會生了孩子一眼都沒看到就去了。這般慘事讓親人懊悔痛恨,卻無端讓小人暗地里拍手稱快。撫著小姑娘烏油油的一頭好發,顧嬤嬤心里再次抖起雄心壯志,余生里定要好好守護這恍若珍珠般純凈的孩子。
傅宅,主院正房。
聽了顧嬤嬤的稟告,宋知春點點頭道:“是我疏忽了,老爺雖然跟那裴家孩子已經把親事大致定下來了,但是一日沒有成禮,就不能傳出一丁點錯事。幸好有你提醒這處紕漏,萬一有個差錯,豈不是害了我的珍哥!”
說完忍不住有些抱怨,“你沒有跟在一路真是讓我頭痛,曾姑姑雖然也會提點一二,但她那人性子真是冷清,一句多話都沒有。你是不知道,珍哥在青州府去別人家赴宴,真真是差點就遭人算計,那些年輕女孩看著一派正經,做起事來真是手段毒辣。結果事后曾姑姑怎么說?她說珍哥還是歷練得少了,要是多遇上幾回,就不會這么如臨大敵大驚小怪了!”
顧嬤嬤不想還有這些事故,連忙仔細探聽經過。當聽到那位常府的表小姐一番毒辣手段之后,不由地義憤填膺直呼該死!宋知春這才覺得重新找到知音,兩人坐在一處將常府上上下下罵了個遍,彼此心里頭才感到稍微好過一些。
對于曾姑姑走了一趟青州,就順順利利地找到了下半輩子的依靠,顧嬤嬤又驚奇又好笑,輕輕感嘆道:“可見她的姻緣不在那天下至尊富貴之地,真是平白耽誤了這二十年。要是早點出來,說不定娃娃都有一串了!”
宋知春也好笑道:“臨走時我特意問了她的意思,她說愿意留在登州。我想也是,那里離那位指揮使大人也近,兩個人隔三差五地見個面說說話,這感情不就出來了嗎?不過曾姑姑的性子也真是冷,也不知道人家受不受得了?”
“無情吃飯饑,有情飲水飽”,顧嬤嬤學說了一句廣州的鄉下俚語,“夫人你就無須為她操心了,她在宮里頭歷練了二十年,一雙眼睛早就練得精明無比,看人絕對厲害。只是老爺真的要舉家北遷嗎?你們在這邊生活了這么多年,置下這么大的家業,說舍就舍嗎?到了青州一切都要重頭開始呢!”
宋知春也是顧慮重重,“廣州雖然氣候炎熱多瘴氣,可是住習慣了也真的舍不得。但是咱們家珍哥以后肯定是要跟著裴青住在青州的,小五的心脈受損,要在登州吳太醫處診療,小六不放心他一個人,也呆在那里不走了。您說幾個孩子都走了,我和老爺孤單單地守著大宅子有什么意思?”
顧嬤嬤一想也是這個理兒,“跟孩子們相比,所有的事情都是次要的。珍哥明年就及笄了,眼下定下親事正合適,過三書六禮,準備嫁妝,起碼要三年的時間。只是裴家的哥兒今年二十有二了吧,他等得起這么久的時日嗎?”
宋知春輕執了茶盞輕描淡寫地道:“等不了就別等了,反正珍哥我是鐵定要留到十八歲的。”顧嬤嬤不禁為裴青掬了一把同情之淚,看來丈母娘這關可真是不好過呢!
101.第一零一章 遠行
春季是廣州最好的時節, 姹紫嫣紅百花竟放。院子里的木棉樹年復一年的盛放,花朵凋謝后葉子生得蒼翠近墨。長勢越發繁茂的薔薇藤占滿了一整面籬笆墻, 風拂過后紅的粉的花瓣像最好的綢緞一樣溫軟宜人。
穿了藕粉琵琶衿上裳,系了棗紅暗花云錦裙的傅百善趴在烏木大幾案上歪著頭笑道:“爹爹, 把我叫來做什么,看你給小五小六寫信啊, 也不早點說, 我前天才托到京里齊云齋送貨的伙計把我的信給捎走了!”
傅滿倉悠悠閑閑地吹干紙上最后一點墨汁, “你寫你的,我寫我的,這有什么干系。我只是囑咐他們兩個要聽吳太醫的話, 空閑了不要把書本落下,我還指望咱們家里出兩個進士呢!雖說那些個四書五經的確讀來令人討厭和頭痛,但是總比他們兩個一天到晚磨皮擦癢上房揭瓦不招人厭吧!”
傅百善哈哈大笑, “我倒是沒有說這些,只是叫他們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不要怕用銀子,咱爹供得起他們兩個!只要別把人吳太醫家禍害個底朝天就行, 最后我在信里夾帶了二百兩日昇昌的銀票!”
正準備拿漿糊封口的傅滿倉手里一頓, 呵呵笑道:“這倆小子鬼得很,給多少用多少就沒有個夠。你娘臨走時在吳太醫那里存放了五百兩,我擔心他倆人生地不熟, 又給了二百兩, 加上前天你又寄了二百兩, 京里一家五口人一年也只用個百八十兩,你說我還擔心個什么勁?”邊說邊搖頭,在信封里取出厚厚一疊小額銀票收進抽屜。
傅百善悄悄吐了吐舌頭,拿眼一看,呵呵,少說又有二百兩,心道這倆小子知道自家姐姐出言才被爹爹克扣了銀子,大概會急得直跳腳。傅家雖然不嬌慣孩子,可是吃穿用度從來都是最好的,這也造成幾個小的對于金錢的態度很散漫。
傅滿倉慢慢收拾好桌面,端正身形斂了笑意道:“好閨女,你今年已經滿十四了,我知道你性子穩當行事妥帖,所以特地叫你過來是想交待幾件事。第一、 我接到吏部加急文書,讓我六月十五過后到青州左衛任六品參贊一職。第二、十日前我已經跟巡檢司衙門報備了,準備親自出海一趟。第三、我走之后家里一切事宜全部交由你,六月十五一至無論我回來與否,你就帶全家人北上,與小五小六匯合后就在青州老家落地生根吧!”
傅百善立時驚覺有什么大事發生了,而居于內院的自己卻沒有得到絲毫的訊息。抬頭看著父親一臉不予分說的堅定神情,只得婉轉勸道:“爹,這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你出海做什么,認真算起來你有兩三年沒上過船了吧?身子骨還吃得消嗎?”
傅滿倉雙手扶了案幾面色慎重長長一嘆,“這十來年我蝸居一隅,只求一家人團聚就是最大的幸事。可是這回我回到青州,空閑時和陳溪走遍了東南沿海,那些倭寇造的冤孽比比皆是,村村都有殘垣,戶戶都有遺孤。朝廷撥下千萬白銀卻被人中飽私囊,最后受苦的還是百姓。所以我想憑己之力做些什么,哪怕是讓海邊百姓得幾年幾個月的安生日子,也算是值當了!”
傅百善雙目一瞇立即反應過來,“爹爹,你是想去倭國!”
傅滿倉對于女兒的機敏感到欣慰,“是,實話與你說了吧,我認識一個大商人,這個人經年游走在倭國皇親貴族之間,生意做得很大。聽說他的老婆出身高貴,與那邊的皇室還有那么一絲半點的血緣關系。所以這人與倭國的天皇,就是他們那邊的皇帝也有來往,簡單地說就是個上得了臺面的人。”
顯然在小女兒面前披露這些秘事有些不好意思,可傅滿倉從青州回來心里就揣了一團火,迫切地想做些什么。施舍金銀無異于杯水車薪于事無補,所以就立志釜底抽薪,先斬斷倭寇的來源。但是前提條件勢必要安排好家中之事,得到家人的首肯。
“那位大商人說倭國那位天皇本心來講也不愿意讓無良匪類橫行,壞掉大部分老實本分普通民眾的名聲,也想與我們友好相處。就是基于這點,我想親自過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法子牽個線搭個橋,兩邊聯手將那些肆虐海上騷擾陸地的寇匪掃蕩一二,最起碼讓我東南邊民有個休養生息的機會!”
傅百善心里暗覺不妥,不由皺了眉頭道:“爹爹是否想得過于簡單了,那次我與七符哥在羊角泮擊殺那群偷摸上岸的倭寇時,就已經發現他們紀律嚴明沖擊得當,要不是我們出其不意還不見得能將人全部拿下,這還只是小股的前鋒部隊。古人說過,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要知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爹爹相信他人的同時可也要謹防有人心懷叵測。”
傅滿倉卻是早已打定主意執拗要去,“你爹我年輕時為了青州老家的生計,早早就從了商。到廣州這十來年里,先后有了你們姐弟三個,我原先想著這般安穩日子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吃穿不愁兒女繞膝。可看到那些遭受倭寇蹂~躪的百姓,我就想做點什么。也許不能成功阻止這些人的野心,可是我就想去試試。”
“娘那里你怎么交代?我怕她是不會同意你去的!” 傅百善見攔不住他,只得祭出最后的法寶。
傅滿倉卻是得意一笑,“本來是決計不肯的,可是你不知道你娘年輕的時候也是心系于民的熱血性子,也做過幾件響當當的大事。當年得了她父親宋大將軍戰死邊關的消息,單槍匹馬就敢到寧遠殺敵。我一提這件事,你娘就沒招了,憑什么她可以為國出力,我堂堂七尺男兒反倒龜縮于人后呢?再說我到了倭國也只能算個來使,還能有什么危險不成?”
面對父親的意氣風發,傅百善心里始終有些惴惴難安,但是卻再也說不出阻攔的話語。每個人都有追求夢想的權利,包括已經進入中年時段的人。誰說他們茍于安穩?誰說他們只求利益?
位卑不敢忘憂國,熱血之人不分老少!
傅滿倉將窗戶關好,細細扭轉機關,平整的墻面緩緩裂開,顯露出一道厚實的鐵門。又回過頭來親自牽了女兒的手道:“你緊跟著我,這里是咱們老傅家的根底,今日我全部交代給你。”
在這宅子里住了有十來年的傅百善從來都不知道自家老爹的書房底下還有這么大一個密室,屋子靠墻是幾列頂天立地的硬木架子,整整齊齊地放滿了兩尺見方黃銅包角的樟木箱。打開后,有些箱子里面是拳頭大小的金錠,有些箱子里面是成色甚好的珍珠玉石。
屋子正中間是一張巨大而結實的檀木大案,羅列著異國來的精美酒壺和各種樣式的金器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