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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做出那副怪樣子?”他問雍若,“就為了拿走幾盤剩菜?”
雍若搖搖頭:“我們家平時,想吃這樣的剩菜也吃不到啊!”
鳳寥想了想,輕咳一聲,正色道:“將剩菜帶給尊親,未免不恭。還是我讓店家新做幾個菜給你帶回去吧!”
雍若搖頭,也正色道:“把剩菜帶回去,我帶得心安理得,我家人也會吃得更踏實。”
鳳寥直直地看著她。雍若坦蕩地與他對視。良久,鳳寥無奈地笑了笑,又搖搖頭,只得罷了:“就依你吧!”
兩人邊吃邊聊。
雍若也不再多說自己家的事,而是把磨盤胡同這個貧民區里,因貧窮而生的種種事端,撿了幾件荒唐有趣的說給鳳寥聽,好讓他知道一點民間疾苦,卻又不至于聽了太難受。畢竟是元宵佳節嘛,總要高高興興的才好!
“胡同里有一個小媳婦,嫁過來沒多久就發現了一件奇事。每次她洗了衣服回來,她婆婆都不高興,總要尋個由子指桑罵槐幾句才肯罷休。一次兩次也就罷了,回回都如此,這小媳婦就覺得奇怪,備了禮物,誠心向小姑請教。小姑便叫她少洗幾次衣服,別那么勤快,也別用搓衣板、洗衣捶之類的物件兒洗衣服!你知道為何嗎?”
鳳寥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眸子里寫滿了興趣:“不知道!為何?”
“因為那婆婆是個極摳門的人。她覺得,衣服洗多了傷料子,破得快,不可多洗,更不可用搓衣板搓洗、洗衣捶捶洗。因而她自己洗衣服時,總是將衣服浸入水中輕輕淘幾下,便算是洗過了……”
“‘淘’衣服?”鳳寥眼珠瞪得溜圓,十分地難以置信,“那‘淘’得干凈嗎?”
“自然是淘不干凈的。所以她日常的衣服,總是很邋遢!”
“……有一回,這婆婆穿了一套新衣裳去親戚家里坐席,前襟上沾了一團油污,把她心痛得啊!都把衣裳拿到了河邊,也沒舍得下水去‘淘’,便拿回家去了。不久后她又去別人家坐席,人家才發現她那件衣裳仍是沒下過水的樣子,只不過胸口打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梨花補丁。原來,這婆婆舍不得新衣下水,又舍不得拿絲線正經繡一朵花蓋住那油污,便拿了一塊白布,剪成了一朵梨花的樣子,用繡花的針法將這朵白布梨花蓋在了那塊污漬上。有個小丫頭湊近了那朵梨花一聞,還能聞到一股子姜蒜醬料味兒,便道:你老人家這梨花倒別致,竟能跟廚房爭味兒……”
鳳寥再次笑得打跌。
第6章 求表白
短短一頓飯的功夫,雍若宛如段子手附身,充分發揮劉姥姥式的娛樂精神,給鳳寥講了許多關于“民間疾苦”的笑話兒。
比如:
某老頭死了老婆,便越發邋遢了。老頭不喜洗澡,嫌麻煩,便說洗冷水澡容易著涼生病,洗熱水澡又費柴火;還說留得這一身污垢在身上,也好稍稍擋些風寒,何必洗了去?偏他又是個體味重的人,不洗澡的結果便是:他身上那味兒能熏得人一個倒仰,無人敢近他三尺之內。有一回,他家小子看中了一個姑娘,央他去提親,他居然也不洗洗便直接去了。那姑娘的父親嫌他丟人,不想跟他做親家,便諷刺他:你還是先回去洗個澡,再來提親吧!這老頭怏怏地回去了,想洗個澡再去,又怕再去對方也不答應,這澡便白洗了!他靈機一動,便尋了一枚大棗洗干凈了,捧著去了那姑娘家。說:親家你看,我已洗了一個棗,可以提親了吧?
“留得一身污垢好擋風寒?”鳳寥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虧這老頭兒想得出來!哎喲,笑死我了!”他學著雍若的口氣說,“這澡便白洗了!哈哈哈哈……”
比如:
某次下雨,某人拿著一把傘回來,渾身幾乎濕透了,唯獨那傘是干的。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那傘是別人送的一把簇新的好傘,他舍不得用,就將傘抱在懷里,用自己的身體給傘擋雨。哪知沒幾天,這把簇新的好傘竟被家里才三歲的皮小子拆了個稀爛,傘面被撕得稀碎不說,傘骨也折斷了小半,把這人心疼得啊!將那皮小子一頓狠揍。思來想去,終究舍不得扔掉這把傘的殘骸——這把傘他還不曾用過呢!就這樣扔掉豈不可惜?于是他想了個辦法,找了些竹條接好傘骨,又把家里的破布爛衫縫在一起,勉強拼成個傘面的樣子,蒙在那傘骨上。此后一二年,他便只用這把破布傘。他婆娘嫌他丟人,勸他換一把好傘。旁人就勸他婆娘:你還是就讓他用那把破布傘吧!給他把好傘,他又要給傘擋雨了!
而除了講別人家的笑話,她也講自己家的笑話。
比如:某天夜里,三弟的手,被同床共枕的二弟咬出了血,痛得從夢中哭醒了。原來,那一天某鄰居給了三弟一塊骨頭。三弟啃干凈了肉,竟舍不得扔掉骨頭,夜里還偷偷不洗手,悄悄攥著那骨頭睡覺。哪知到了半夜,他翻身的時候,那只還殘留一點肉香的手便無意間搭在了二弟的嘴上。肚子空空的二弟,聞到嘴邊的淡淡肉香,就做了一個好夢,夢到自己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大蹄膀。于是,他抓住“蹄膀”,張口就咬……
這些段子的內容大體真實,但她將講述的順序重新編排一下,又加了一些畫龍點睛的小細節,以求更有戲劇效果,更加引人入勝。
而那些令人咂舌的荒唐可笑中,又暗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辛酸。
鳳寥雙手手肘擱在桌上,身體嚴重前傾,看著雍若的眼睛似乎在放著光。他已完全沒有了貴子的嫻雅姿態,反而像是一個等著聽故事的小朋友。
他的情緒,也在跟著雍若的講述跌宕起伏。他整個人,時而嘆息不已,時而拍案大笑,時而橫眉怒目,時而面帶凄楚,整個人都無比鮮活起來。
眼看天色越來越晚,街上看燈的人已經稀稀落落,安子墨進來提醒說:“公子,該回去了。”
鳳寥一怔,慢慢從雍若的故事中回過神來,臉上不自覺流露出了濃濃的不舍。
他看看安子墨,看看窗外的街道,又看看已準備起身的雍若,突然臉露哀求之色,眼巴巴地對雍若說:“今日元宵,不宵禁!”
雍若覺得他的樣子有些怪異,話也有點奇怪:怎么,還舍不得走了?便問安子墨:“什么時辰了?”
安子墨道:“已經子時了!”又勸鳳寥,“公子,再不回去,‘老太太’怕是要叫人出來找了。那就不美了!”
鳳寥默了默,而后長長地嘆息一聲,視線在桌上溜了一圈,便道:“你讓老板娘拿幾個食盒來,把剩下這些菜都裝了,讓雍姑娘帶回去。”
說完他便低下了頭不說話,十分失落的樣子。
安子墨略有遲疑,看了雍若一眼。見她沒有羞惱的感覺,反而十分期待的樣子,便不再多說什么,出去了。
雍若又舀了一點湯,慢慢喝了兩口,腦子里回想著鳳寥剛剛的樣子,覺得他有點古怪,卻不知怪在哪里。唉,想不通便不想了,反正要脫身了!此時她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放下湯碗,她小心翼翼地問:“鳳公子,不知那十兩銀子……”你答應過給我十兩銀子噠!別食言啊!
鳳寥猛然抬頭看向她,先是滿臉的難以置信,接著便有一種似惱似恨似羞似怒、雍若難以分辨明白的濃烈情緒,從他的眸子里暈染出來。
他氣哼哼地大聲道:“等子墨回來,我便讓他給你!我身上可沒帶銀子!”語氣十分沖。說完他就扭頭看向窗外,再也不看雍若一眼。他那兩片不厚也薄、色澤艷麗的嘴唇使勁撅著,十分生氣的樣子。
雍若越發小心地問:“那……名刺呢?”
也別食言啊!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我真不想失去!在這個處處有強權的時代,有沒有靠山,很多時候真的攸關生死啊!
“今日未曾攜帶,改日給你送去!”語氣更臭了。
說完他就猛地一下站起身來,干脆走到了窗邊去站著,面對著窗外不言不語。他的手指,緊緊地握在窗沿上,指節因過于用力而微微發白。
雍若見他這樣,也不知道自己哪兒得罪他了。
她一邊繼續低頭喝湯,一邊尋思:剛才還好好的,剛說要走就變臉了!這鳳公子還舍不得我不成?!心中漸漸升起一種怪異的感覺。
過了好一會兒,鳳寥突然轉身面對雍若,問她:“你知道我為何要把那錠銀子扔進水里嗎?”
雍若搖頭:“不知道。”難道不是你的惡作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