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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他們約定,此生風雨共擔,再不獨行。
八月的勐拉,白日里太陽毒得能曬脫人一層皮。后山那片藥材示范地有了點模樣。
野薄荷已經成簇,風一過,清涼的氣味能飄出老遠。金銀花藤攀著簡陋的竹架,開出了第一茬黃白相間的小花。移栽的紫蘇、荊芥也緩過了勁兒,葉子舒展著。育苗棚里,那些小心翼翼播下的種子,有些已經頂開了土,露出嬌嫩的芽尖。
李桂蘭她們現(xiàn)在吃了晌午飯,都愛往基地溜達一圈,看看這個,摸摸那個,仿佛那不是草,而是金苗苗。就連當初說風涼話的,偶爾也會路過,伸著脖子瞅兩眼。
可這平靜,沒維持幾天。
最先發(fā)現(xiàn)不對的是沈小雨。那天輪到她早上去澆水,提著從山澗引來的、用竹筒接好的泉水,哼著《邊疆的泉水清又純》,剛走到地頭,就“哎呀”一聲叫出來。
育苗棚靠近邊緣的一角,塑料薄膜被撕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里面幾株林晚星特意標注過的“待觀察”幼苗,連根都被拔走了,只在濕潤的土里留下幾個刺眼的小坑。
旁邊的土被踩得亂七八糟,幾個模糊的膠鞋印子,深深淺淺。
“林姐姐!不好了!”沈小雨撂下水桶,轉身就往回跑。
林晚星正在衛(wèi)生院幫周建興分揀新收的晾干草藥,聞言心里一沉,摘了圍裙就往外走。
現(xiàn)場比沈小雨描述的更狼藉。被破壞的不止育苗棚一角。靠近山腳的幾叢長勢最好的野薄荷,被齊根割走了大半,斷口整齊,像是用鋒利的刀子劃的。旁邊一小片試種的車前草,也被踩得東倒西歪。
李桂蘭和其他幾個家屬也聞訊趕來,看到這場面,又氣又急:“哪個天殺的下這種黑手!咱們招誰惹誰了!”
“就是!這不明擺著糟蹋東西嗎!”
林晚星沒吭聲,她蹲下身,仔細查看那些腳印。膠鞋印,比上次在碎石坡看到的更清晰一些,花紋雜亂,尺碼不小。腳印來回交錯,集中在價值較高的薄荷和育苗棚附近,對旁邊更常見的益母草之類卻視而不見。
“不是小孩淘氣。”周建興背著手看了一圈,下了判斷,“是沖藥材來的。識貨,下手有分寸,只要好的,還知道連根拔,這是想移栽。”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小雨,去團部,找顧團長,就說基地出事了,請他來看看。”
顧建鋒來得很快,還帶了兩個警衛(wèi)班的戰(zhàn)士。他穿著夏季常服,短袖襯衫被汗水浸濕了些,貼在堅實的胸膛上。聽完林晚星的描述,又親自勘察了現(xiàn)場,尤其是那些腳印和破壞痕跡,他的臉色沉了下來,眉宇冷峻。
“不是散兵游勇。”他蹲在地上,用手指丈量了一個較完整的鞋印,“鞋印雖然雜,但進出路線大致有章法,破壞目標明確,動作也快。而且,”他指著被割走的薄荷斷口,“用的是專業(yè)工具。”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林晚星擔憂的臉上:“是團伙,有組織的盜采團伙。盯上你們這片地,或者更準確說,是盯上這山里的藥材了。”
“盜采?”李桂蘭倒吸一口涼氣,“咱們這兒有啥值得偷的?”
顧建鋒沒回答,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心里明鏡似的,值錢的,恐怕不只是這點薄荷苗。她想起了那幾株七葉一枝花,還有勘探時發(fā)現(xiàn)的其他一些不太常見的品種。
這些信息,她只和極少數(shù)人提過,但常在山上走的,未必沒有識貨的。
“不管他們盯上什么,”顧建鋒語氣斬釘截鐵,“都不能讓他們得逞。從今天起,基地白天留人看守,晚上我會加派流動哨。”他看向林晚星,“另外,你們最近上山,一定要結伴,去陌生區(qū)域,必須提前報告。”
安排完,顧建鋒讓戰(zhàn)士留下幫忙修復育苗棚,自己則要帶人去周圍巡查。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忽然說。
顧建鋒腳步一頓,回頭看她,眉頭蹙起:“晚星,你……”
“我熟悉這片山,認得哪些地方可能長他們想要的東西。”林晚星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堅定,“而且,光防不行,得知道他們怎么進來,在哪里活動,才能堵住漏洞。”
“太危險。”顧建鋒想也不想就拒絕,“你現(xiàn)在身體不同往常,不能冒險。”
“我不進深山林子,就在基地附近和已知的幾條小路看看。”林晚星走上前兩步,聲音只夠他們兩人聽見,“建鋒,這事兒因基地而起,我沒辦法坐在家里干等。你放心,我知道輕重。”
她的眼睛清澈執(zhí)拗,里面有一種顧建鋒熟悉的光芒。
她決定要做某件事時,誰也拉不回。
他沉默了片刻,終于妥協(xié),但加了條件:“讓小雨跟著你,不準離開她的視線。只在白天,只在熟悉區(qū)域,發(fā)現(xiàn)任何不對勁,立刻撤回,發(fā)信號。”他從腰間解下一個軍用的鐵皮哨子,塞進林晚星手里,“用力吹,聲音尖,傳得遠。”
林晚星握住還帶著他體溫的哨子,點了點頭:“好。”
顧建鋒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帶著戰(zhàn)士大步離開。
等他們走遠,李桂蘭才湊過來,小聲說:“林醫(yī)生,顧團長也是擔心你。那些人要是真帶著家伙……”
“我知道。”林晚星握緊了哨子,鐵皮硌著掌心,“所以咱們更得心里有數(shù)。從明天起,巡護排班,兩人一組,帶上哨子和趁手的棍子。不光看基地,也留意附近有沒有陌生腳印、丟棄的煙頭、折斷的樹枝。”
沈小雨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林姐姐,咱們這是不是也算民兵巡邏了?”
“算是吧。”林晚星笑了笑,笑意卻沒達眼底,“不過咱們的主要任務不是抓人,是發(fā)現(xiàn)痕跡,標記下來,報給部隊。”
她心里已經有了盤算。明面上,她們是“加強看護,輔助巡查”。暗地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給那些暗處的老鼠下點絆子。
第二天開始,藥材基地的“巡護隊”正式上崗。除了日常照料藥材,林晚星帶著沈小雨和李桂蘭,開始有規(guī)律地在基地周邊及幾條上山的小徑巡視。
林晚星教她們辨認一些特殊的痕跡:新鮮的斷枝,朝向往往指示行進方向,被踩倒的草,恢復的速度能大致判斷時間,還有泥土上不尋常的印記。
她甚至還弄來一點石灰粉,摻上草木灰,裝在舊布袋里,遇到可疑的腳印或活動區(qū)域,就小心翼翼地撒上一點極淡的灰痕做標記,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但后續(xù)部隊來勘察時,卻能提供線索。
“林姐姐,你這法子真巧妙!”沈小雨學得不亦樂乎。
“土辦法,有時候比眼睛好使。”林晚星道。她沒說的是,這些跟蹤反跟蹤的皮毛,還是前世為了拍一部刑偵劇,跟顧問學的。沒想到用在了這里。
顧建鋒那邊也沒閑著。巡邏隊加大了后山的巡查頻率和范圍,果然又發(fā)現(xiàn)了新的盜采痕跡,幾處土層被翻動,一些年份較長的普通藥材被挖走,手法同樣利落。
而且,痕跡顯示這伙人對地形頗為熟悉,能避開常走的巡邏路線。
壓力像勐拉雨季前的悶熱空氣,無形地籠罩下來。基地的家屬們起初有些人心惶惶,但在林晚星有條理的安排和顧建鋒的重視下,又慢慢定下心來,甚至生出一種同仇敵愾的情緒。
看護基地,成了她們除家務勞作外,一件帶著使命感的正經事!
這天下午,輪到林晚星和沈小雨巡護一條較偏的、通往一處溪澗的小路。這條路人跡罕至,但林晚星上次勘探時,記得溪澗附近陰濕,長了一些魚腥草和半邊蓮,也是常用的草藥。
日頭偏西,林子里光線開始變得昏暗。兩人手里拿著削尖的竹棍,警惕地走著。沈小雨有些緊張,不時左右張望。
林晚星看似平靜,但一只手始終放在裝著哨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則握著一個小紙包,里面是她前兩天特意從炊事班要來的、最辣的干辣椒磨成的粉,用油紙包了好幾層。
“林姐姐,咱們是不是該往回走了?”沈小雨看著越來越密的樹林,小聲問。
林晚星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前方隱約傳來水聲的方向:“快到溪邊了,去看一眼就回。”
溪澗水流清澈,在石頭上激起細碎的白沫。岸邊長著一叢叢魚腥草,郁郁蔥蔥。林晚星正要上前查看,目光卻被溪邊一片凌亂的腳印和幾處新鮮的挖掘痕跡吸引住了。
痕跡很新,泥土還是濕的。被挖走的正是幾叢長勢最好的魚腥草,以及旁邊幾株半邊蓮。手法干凈利落,連周圍的土都被小心地回填了一些。
“他們來過這里。”林晚星蹲下身,手指捻起一點翻出的新土,心頭警鈴大作。這地方比基地更偏僻,他們活動的范圍在擴大。
突然,沈小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發(fā)顫:“林姐姐……那邊……好像有人!”
林晚星猛地抬頭,順著沈小雨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對面山坡的灌木叢后,影影綽綽,似乎有幾個人影晃動,還隱約傳來壓低的交談聲,說的不是漢語,也不是本地常見的傈僳語或傣語,語調有些怪異。
跑!
林晚星腦子里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但立刻被她壓下去。距離不遠不近,對方人多,且對地形可能更熟,盲目跑反而可能被追上。
她極快地環(huán)視四周,迅速拉著沈小雨退到溪邊一塊巨大的巖石后面,這里能暫時遮擋視線。巖石旁邊,是茂密的、帶刺的灌木叢。
“小雨,別怕,聽我說。”林晚星壓低聲音,語速又快又穩(wěn),“你躲在這里面,無論如何別出來。等我叫你,或者聽到很多腳步聲過來,你再出來。”
“那你呢?”沈小雨臉色發(fā)白,死死抓著她的袖子。
“我出去,引開他們注意力。”林晚星把那個辣椒粉小包塞進沈小雨手里,“這個拿好,萬一有人靠近,照著臉揚過去!然后吹哨子,用力吹!”她把哨子也塞過去。
“不行!太危險了!你還有……”沈小雨急得快哭了。
“正因為有,我才不能躲。”林晚星語氣斬釘截鐵,眼神是沈小雨從未見過的冷靜,“躲在這里,被找到更危險。聽我的!”
她不由分說,把沈小雨往灌木叢深處推了推,用枝葉遮掩好。然后,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從巖石另一側走了出去,還故意踩斷了一根枯枝,發(fā)出“咔嚓”一聲脆響。
對面山坡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林晚星站在原地,面向人影晃動的方向,揚聲用漢語道:“對面的同志!這里是勐拉邊防團藥材種植基地巡護區(qū)!你們是哪個單位的?請表明身份!”
她的聲音清亮,在寂靜的山林里傳出老遠。
灌木叢后靜了幾秒,然后,三個男人走了出來。
為首的個頭不高,但很精壯,皮膚黝黑,顴骨突出,眼神陰沉,穿著普通的深藍色勞動布衣服。
他身后兩人,一個瘦高,一個矮胖,手里都拿著短柄的鶴嘴鋤和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
這三人的面相,一看就不是本地常住的百姓,眼神不善。
“喲,還是個女同志。”精壯男人上下打量著林晚星,目光在她臉上和身上掃過,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什么基地巡護?俺們是上山采藥的,不認識啥單位。”
林晚星不動聲色,甚至往前走了兩步,顯得更坦然些:“采藥?這后山是軍事管轄區(qū)域,普通群眾采藥需要向團部報備。你們有批條嗎?”
“批條?”精壯男人嗤笑一聲,和旁邊兩人交換了個眼色,“俺們山里人,不懂你們那些條條框框。這山上的草,誰挖到算誰的。女同志,你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也不安全,早點回家去吧。”
他話語里的威脅意味已經很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