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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這些……”
周新水抓著酒杯,幾乎快把玻璃杯捏碎。
“那你想聊什么?”
木哀梨笑著問。
“聊星星聊月亮,聊人生理想,未來前程,聊劇本角色,鏡頭色彩,什么都行。你要是都不感興趣,”周新水看木哀梨的神情,沒有什么變化,頓聲吸了口氣,下定決心,“我也可以跟你講我家那些家長里短的事,你就當(dāng)聽八卦好了。”
木哀梨自己不愿意談家里的事,所以在察覺到他的失落情緒后也避開了這個話題。
但事實(shí)上周新水并沒有那么避諱談起湯秋華一家。
有時(shí)候他也有很多話想說,只是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
“你之前不是問我,如果是我來拍那部鄉(xiāng)土片,我會怎么拍嗎。”
他把碗往前推,酒杯放正前方,說幾句就喝一口。
木哀梨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我在農(nóng)村的時(shí)候,其實(shí)很開心,有時(shí)我也想如果我沒有在九歲那年被接到京市就好了,那樣我或許會窮困潦倒,會一股子別人看不起的土氣,但我是快樂的。”
“我們追著狗跑,在玉米地里躲貓貓,還會爬樹,吊在歪脖子樹上蕩秋千,直到把樹吊垮。”
如果有一間密閉的鐵屋,四面都是火,周圍人熟睡,你會不會叫醒他們?
讀書時(shí),閱讀理解做到魯迅這片文章,同學(xué)們朝氣蓬勃,都說要叫醒,寧肯痛苦,也要清醒。
周新水默默咽下自己的答案。
“到了京市,我看見我的父母和我的堂哥,相親相愛,他們才像是一家人,我是外來者,是他們迫于無奈必須承擔(dān)的責(zé)任。我考不出第一的成績,過不了奧賽班的選拔,連長相也沒有我堂哥優(yōu)越。所以他們更喜歡堂哥,其實(shí)我完全理解。”
“只是我還是想回家,想回農(nóng)村。”
他笑起來,好像這樣就沒有什么刺痛得了他。
“如果不去京市,你很大可能就沒有今天的工作和履歷了。”
木哀梨客觀告訴他。
“對。”周新水坦然承認(rèn),他沒說的是,在他心里,這一切都不重要,唯一讓他慶幸來到京市的是初中遇見木哀梨。
“他們供我讀書,負(fù)責(zé)我前十八年的衣食住行,已經(jīng)盡了父母恩情,所以我不怨他們。”
湯秋華夫婦送他進(jìn)那所私立學(xué)校,他才有機(jī)會認(rèn)識木哀梨。
“不怨他們?”木哀梨微怔。
“嗯。”周新水想起些什么,又灌了一口,“我出生的時(shí)候他們還在京市打拼,跟別人合租,所以沒法接我一起去生活,這是奶奶告訴我的。”
“我根本沒有爸爸媽媽這個概念,堂哥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姑姑,沒結(jié)婚,生的時(shí)候難產(chǎn)去世了,其他一起玩的小孩也沒有爸媽,所以我不覺得我缺少什么。”
“后來有一天,村頭來了對穿著干凈的男女,我剛跟著其他小孩在地里鉆完出來,慢了一步,被奶奶帶過去的時(shí)候,他們已經(jīng)抱著同樣干凈的堂哥喊新水。”
男人一身行政夾克,抱著干干凈凈的小孩,女人一襲紅色長裙,捏捏小孩的臉,笑著說怎么這么害羞。
等奶奶牽著他過去,女人喊了聲媽,說新水都不認(rèn)識她了,喊媽媽都細(xì)聲細(xì)氣的。
奶奶指著他,說你認(rèn)錯了,這才是新水。
女人驚訝不已,目光落在他身上,收起了笑容,片刻后用力拍了下男人的肩,男人才趕忙把孩子放下來牽著,兩人面面相覷,最后是男人開口說,都一樣,
如果那天他沒有出去玩,會不會不一樣?
“奶奶說那是堂哥,我才是新水。我等著他們抱我,但是沒有,奶奶牽著我回家。第二天他們就走了,也帶走了堂哥。我以為那就是堂哥的爸爸媽媽。”
“我知道我和堂哥的爸爸媽媽不同,那是堂哥的爸媽,就不是我的爸媽,后來我老是跑到村頭等,踮著腳望,看什么時(shí)候我的爸媽也回來接我走。”
他聲音愈漸低啞。
冰酒濃度很低,對他來說跟水沒區(qū)別,但這時(shí)卻像一把把刀子剜著他的喉嚨,讓他聲音嘶啞。
他一口接一口,嘴里還含著酒,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木哀梨抓住他的手腕,“別喝了。”
才聽見他說的是:“我在鎮(zhèn)上讀書,讀到三年級,奶奶沒了。”
“夠了,別喝了。”木哀梨奪走他手中的酒瓶和酒杯,走到他身邊捧起他的臉,“喝醉了?”
周新水眼眶滾燙,眼里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漸漸的人影變得清晰,是他夢寐以求的木哀梨,真有種醉生夢死的感覺。
他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