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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人畢竟人少,打著打著便有人手折損,梁茵身上也有了傷,血滲出來染了衣衫,漸漸不敵。
正當此危急時刻,身后又追上來一支不知誰人的兵馬,急駛而來,刀鋒泛著冷光,騎兵森然地沖進戰團,向骨利祿的人揮刀砍去。
有這波支援,梁茵幾人松下一口氣,兩方陷入混戰。
“大人!我們掩護,你先走!”梁茵的人騰出手來重新結陣,為梁茵攔住敵軍,爭取時機。
骨利祿見狀自然不肯放她走,瘋狂壓上,后邊烏圖的追兵自然也不會放過骨利祿,不過幾個來回骨利祿身上也落了傷。梁茵抓住時機,被有初護著,駕馬狂奔而去。
骨利祿眼見梁茵走脫,怒吼一聲,一刀格開迎上來的對手,一個呼哨他的伙伴便圍了上來將他護住,他取弓搭箭,凝神片刻,三珠連發,直追梁茵而去。然而也不過是掙出了這一箭的機會,烏圖的人自不會讓他再出第二箭,合圍而上,將他困住,他棄弓換刀不及,硬吃了好幾道傷,哪怕是著了甲仍是大受損傷,他冷笑一聲,越是帶傷戰得越是猛,這一戰還有些時候得打。
另一邊,梁茵與有初已逃竄而去,她們已是累極,這幾日本就是吃睡都在馬上,又與追兵大戰,身上也都是帶著傷的,骨利祿最后那連發的三箭準頭極好,扎了兩箭在梁茵身上,好在都不是要害,這般還能馭馬全靠著一股子心氣。
又這般跑到夜里,梁茵漸漸不支,忍痛伏在馬上,艱難地攀著馬身。有初瞅見一處古石堡殘墟,聽得梁茵已沒了答話的力氣,急忙往那邊去,躥下馬來往枯樹上系了馬,扶著梁茵下馬來,梁茵已半昏過去了,險些從馬上跌落。
有初心頭慌張,查看她身上的傷口,一箭在肩背上,擦著肩胛扎了進去,另一箭扎在背后的肋骨上,好在被甲片擋了一下又被肋骨擋了一下,倒不曾傷及內腑,然而要命的是腹間一道口子,是叫骨利祿砍的,血一直在淌,腹間衣衫已濕透了,滾燙的血滲出甲衣來。有初急壞了,去了她的甲,解了她的衣衫趕緊為她處理傷口。
梁茵已燒灼起來了,昏昏沉沉地,卻還曉得疼,在有初解衣的時候發出忍痛的悶哼。
有初吹亮火折子,抽出一把小匕首在火上烤熱了,拾了一根枯枝,塞進梁茵口中:“大人,且忍忍。”
梁茵張口咬住,閉上了眼。燒得滾燙的刀身貼上傷口,極其粗暴地熨平了仍在淌血的傷口,皮肉被燒灼,散出難聞的氣味。
“唔!”
有初手極快,灑了藥包扎了腹間的傷口,又處理兩處箭傷,血是紅的看來并不是毒箭,有初松了口氣,但也不曉得箭頭有沒有倒刺,不敢拔箭,仍是拿燒紅的刀先給傷口止血,而后截短了箭桿,想了辦法將箭身固定好裹好傷,又給梁茵喂了藥。
忙完的時候梁茵已痛得要厥過去了,險些一頭栽到地上。有初抱著她,讓她可以靠在自己懷里,梁茵的額頭貼著她的頸間,感受到了梁茵身上開始有了熱意。她嘆了口氣,喂梁茵喝了水,又掰碎了餅泡在水里喂給她。
“大人,這可怎么辦呢?”
梁茵半昏半睡地卻聽見了,虛弱地答:“回去……”
“我曉得。若是大人再燒下去可怎么辦呢?可要命呢……”
“若是……不成……便把我……留下……”梁茵已要神游天外了。
“那可不成,沒有大人,有我們何用呢。”有初搖搖頭,“大人,撐住,有初帶你回家!”
梁茵沒有答話了。
她們不敢生火,在斷壁殘垣間藏了一夜,喝了水吃了干糧飲了馬,第二日日出之前便又出發了。有初摸了摸梁茵的額頭和領口,熱意不曾下去,但也不曾猛烈起來,只是不溫不火地燒著。有初將她捆在背上,上了一匹馬,又牽了另一匹馬,接著向陰山關奔去。
梁茵醒一陣睡一陣,忽冷忽熱,神志忽升忽降,在生死之間搖擺的時候,她看見了好些人,那些她藏在心里默默掛念的人陪著她走了一段又一段的路。
“阿茵,醒了么?翁翁做好朝食了,他說你喜歡,特意給你留了最好的一碗呢!”
“阿茵,該換你值下半宿了,醒醒!怎得睡這么沉,不像你啊。”
“阿茵,這篇策論好難,你教教我罷?不成么?就這一回!我給你帶好吃的!”
“阿茵,朕害怕,你可以陪陪我么?你上榻來。不行么?那你睡在我榻邊可好?”
“我想了想,便喚做‘蘊之’可好?不曉得你喜不喜歡。”
“蘊之,好樣的,文課武課都是頭名!盼你來日斬酋拓土捷報頻傳,莫要墮了師傅們的威名!”
“蘊之,蘊之,朕是真的高興啊,得斬蠹蟲,當浮一大白!來!”
“大人,冷了么?炭盆我點上了,廚下備著熱湯,要吃一些么?”
“蘊之,這是我的孩兒,你來摸摸她……”
……
“阿茵,回頭,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她又一次看見母親了,母親仍是年輕時候的模樣,不曾老邁不曾枯瘦,她與父親并肩站著,擺擺手叫她走。
她向他們招手,本要喊他們,可一晃眼,他們又不見了,迷霧裹住了她,她往前跑了幾步,迷霧里又顯出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蘊之阿姊……你看我這篇策論寫得如何?”
“蘊之阿姊……我們若能做個同年便好了……”
“蘊之阿姊……你說,這是哪里出了問題呢?我們的家國不該是如日中天么?”
“蘊之阿姊……”
“蘊之阿姊……”
她聽見年少的魏寧一聲一聲地喚她,每一聲里都含著綿長的笑意。
她向著那個眼眸澄澈的魏寧伸出手,卻怎么也夠不到。
“修寧啊……”
……
“大人!大人!到了!我們到了!”
“關外何人!止步!警戒!引弓!”
“大人!大人!我們到關下了!”
梁茵掙扎著伸手探進懷里掏出一枚令牌來,她睜不開眼抬不起頭,用額頭抵著有初的肩背,用盡了最后的力氣,咬著牙,高高抬起手來。
一枚等同朔北軍主帥親臨的金牌被高高舉起,在北疆赤裸涼薄的日頭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