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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茵在突厥王庭,將該見的人見了個遍,該送的禮送到,該說的話也說到,局便也算布完了,只靜靜地等一個時機。她的人早將貨物拋空了,卻仍是每日里在各處跑,梁茵這回來帶了一點鹽來,便叫人高價到各部落兜售,在各處躥,說些再沒處得這些東西最后一回價高者得的話,若是有人問起怎么就不能再有了怎就這么貴的話,便好好夸上一回可汗的宏圖壯志。
不過幾日,草原上便焦灼了起來。可汗南下本就抽調了大多數的青壯,打仗便沒有不死人的,若能立了功搶了好東西回來那自是很好的,可怎得沒見東西回來,只聽得可汗調兵的令呢?日子真能比以往更好些么?若是連鹽和茶也吃不上了,真的能算是更好了么?
梁茵來之前便與龐洌商議好,要朔北軍增兵守好陰山關隘,把門關緊,再分出兩支精銳騎兵分在橫朔到陰山之間和陰山外劫突厥壓著劫掠物資回王庭的隊伍,再有一支斥候在陰山里頭一寸一寸摸過去,把每一處能走人走車的小道找出來。
頻繁襲擾之下,突厥不得不分兵護衛,隊伍大了,便不好藏身,更易被截擊,這下倒是有些兩難,可汗不停地要后方增兵也是這個緣故,進不得那便要想后路了。
可他畢竟遠在橫朔,王庭的事他又哪里管得了呢。
眼見得牧民將信將疑,權貴們心生不滿,一旦心不齊了,便處處都是漏洞。梁茵又帶著人四處打探,什么消息都聽,夜里所有的消息都匯到梁茵手里,她帶來的人熟練地給消息分揀好,一些藏在只言片語里的話一經串聯便清晰可見了。
但莫咄也不是全無心機的傻小子,他也在王庭留了自己最可信的人,這個叫骨利祿的青年或許看不了那么深遠,無法見微知著,可當群情激奮的時候,他便是再傻也曉得不對。
原本因著各處離心而顯得有些松散的王庭一夜之間便收緊了。梁茵的人多數趕在那之前撤了出去,梁茵留下了,她若是跑了,便是坐實了奸細的身份,此前談的便都不作數了。她藏在烏圖那里,照常尋歡作樂,與烏圖手下的人喝酒跑馬賭博,混得風生水起。
烏圖并不是沒有起過疑心,可瞧梁茵那副浪蕩的模樣便又把心放下了。骨利祿急著搜奸細,強硬得很,也很叫他們這些宗親領主沒臉,心下更是不滿幾分。骨利祿不過是個賤奴出身,靠著給莫咄當狗才有的今日,他算什么。莫咄的仆從現今也能這樣對他們說話了么?他們馬背上活這一輩子又算是個什么?若是莫咄得勝歸來,王庭還有他們這些老家伙的位置么?
烏圖心中不滿,他手下的人自然也跟著憤憤,梁茵已有了一群熟識的伙伴,幾杯酒下去便把心中郁郁倒了個干凈,梁茵聽得嘖嘖稱奇,酒意上頭胡說八道:“那若是可汗叫漢人留下了不就是正好了,老可汗的幼子才十來歲罷,正是需要長輩的時候呀!就同我家主人與陛下那般,和和睦睦地,多好!”
亂七八糟的話,總能傳進該聽的人的耳朵里。而后梁茵便又見了烏圖一回,這一回是在烏圖的地盤,進了門全是烏圖的兵,刀鋒森冷。梁茵做出一副懼怕的模樣,快步到烏圖面前,面色蒼白地問向烏圖:“達干這是何意?”
烏圖笑道:“小友莫怕,不過是防備外頭的耳朵。”
梁茵松了口氣,又問:“達干叫我來,是有什么要問的么?這些時日在達干這里很是快活,都有些不想回去了呢。”
“當真?”烏圖眼風掃過來。
梁茵一滯,訕訕道:“達干說笑,總還是要回家的,我家主人等我回話呢?”
“那你打算如何回話呢?”烏圖又問。
梁茵坦然道:“便照實說嘛,唔……可汗所圖甚大,必是容不下我等這點生意,是時候另覓生財之處了。”
烏圖摸了摸他那一部虬曲的絡腮胡子,爽朗地笑了一聲,蒼老的眼里閃過一抹精光:“我這里有個大生意,不知道你家主人做不做?”
梁茵心中一跳,強壓下那一陣叫她手腳發癢的亢奮,狐疑道:“達干說來聽聽?”
“莫咄的命,值些什么?”烏圖壓低了聲音,慢慢地道。
梁茵不再壓制自己的情志,將驚訝與興奮一并表露了出來:“達干莫不是在與我說笑?這如何能做到呢?”
烏圖笑笑,高深莫測地道:“我只賣消息,拿不拿得到是你們的事了。”
梁茵也笑:“那達干想要什么呢?”
“這就要看你們開得起多大的價碼了。”烏圖回道。
“達干又說笑了,這買賣難道只有我家主人得好處么?達干才是得了最大的好處啊。我家主人所圖不多,不過是接著做我們以往的生意罷了,能長長久久的,我家主人便覺得很好了,多的卻沒什么圖的。”梁茵頓了頓,好似很花了些心思盤算,道,“這般罷,我們給達干的利再加一分,達干要什么寶物,只要能弄來的我們都給達干弄來,只收達干八成的錢,如何?”
“你能做得了你家主人的主?”
“我家主人從不過問生意,只在乎送上去多少銀兩,生意上的事我說了便能算,不然也不會叫我走這一趟。我自是算過的,這個數達干與我家主人,都有得掙,一起發財。”
“兩分,五成。”
最后議下來是加一分半的利,寶物賣與烏圖收只收七成,商隊只到王庭,之后怎么分怎么賣梁茵不參與,全由烏圖說了算。
“達干好本事,我可是下了血本了,再談下去我怕是小命難保啊。這便是最低了,再低達干把我的命拿去好了。”兩下談定,梁茵沖烏圖拱拱手,一臉喜氣,“現下能告訴我,達干要賣與我家主人什么消息?”
“莫咄已在籌謀撤軍,撤軍路線,值這個價么?”烏圖氣定神閑,不怕他們不動心。
梁茵果真做出一副心馳神往的模樣,隨即收斂起來,又板起臉來:“我們怎么曉得是不是真的呢?”
“若莫咄不死,我們談的那些也就作罷了,你們又不吃什么虧。”
“好!我信烏圖!”梁茵再次向烏圖拱手行禮,“那我這便回返,還請達干的人送我一程。”
“好說。”
雖有烏圖助力,但要出王庭卻也不是容易事,此前梁茵攪風攪雨不遺余力,現下要脫身卻有些難了。烏圖的人帶著他們扮成烏圖手下,蒙混著過崗哨,崗哨本是要細查的,卻被烏圖的人一鞭子抽到身上:“烏圖達干的事你也敢管,是覺得我們達干已老得拿不動刀了么?誤了事要你好看!”
崗哨有苦難言,不得不放行。梁茵倒也沒想到是這般粗暴的手段,但好在已出了王庭,避開游哨便成了大半。梁茵將人手分了幾路各自帶著線報走不同的路線,以防被一網打盡,幾人散入草原,一路狂奔。
然而身后卻并不是全無所知,崗哨雖放了他們出去,卻覺得不太對,報到了骨利祿處。骨利祿本就看不上烏圖,覺得烏圖年紀大了膽子小了,對烏圖也是不假辭色,二人關系自然不好。一聽到烏圖的人非要違背禁令離開王庭,心頭便是一跳,猛地一下站起身來便要人去追,身邊人面露難色,道:“若是查不出什么,便與烏圖達干撕破臉了。”
骨利祿冷笑一聲:“難道現下與他便不是撕破臉么?可汗將王庭交給我,本就是在試探這些老東西,若是叫我抓到把柄,那便不是胡言幾句便能過去了,到時候正好將這些懦夫的頭顱獻與可汗。”他何嘗沒有自己的心思呢,這場大戰他沒撈到好處,留守雖是可汗信任,卻也是憋屈,若能有上一二功勞,說不得還能在可汗那里更近一步。他想到這里心頭火熱,親自披掛起來,領著兵馬追了出去。
他這邊一動,烏圖便也曉得了。他大笑三聲,也傳出信去,調了王庭外一小支精銳改頭換面也追在骨利祿后頭:“這賤奴不出王庭我倒還拿他沒辦法,這不是正好么,他死在外頭與我何干,是漢人奸細干的嘛。”
梁茵幾人埋頭趕路,不過幾日日已跑出了極遠,可到底是不如長在馬背上的突厥兵,終是追到了梁茵身后。
眼見逃脫不得,梁茵幾人勒住馬,回過身,抽出了雪亮的彎刀。來人不見勒馬,也舉起了刀。梁茵啐了一口,握緊彎刀,一夾馬腹,向著追兵沖去。
戰馬越來越快,敵兵近在眼前,梁茵的血好似巖漿一般翻涌,神志卻沉下來,一切聲響都消失了,她眼中只剩了她的敵人,沖鋒!
當!
刀鋒撞在一起,沖鋒的馬匹錯身而過的片刻馬身上的兩人已過了好幾招,又各自引著戰馬回頭再次沖上去揮刀而上。
敵兵首領一身好力氣,刀鋒劈下來,叫梁茵格擋住,卻不曾撤回,用刀鋒壓著梁茵的刀,他見梁茵是個女子,自然認為能夠以力相逼。梁茵在力道上確實是不如他的,咬牙兩手抵著刀,猛地將他的刀擋了回去。
“好身手,我叫骨利祿,你是何人?”骨利祿流露出幾分欣賞。
“我乃烏圖達干帳下伊質,統領何故對我等痛下殺手!是可汗的意思么?可汗要我們達干去死么?”梁茵手上交鋒不停,一邊質問道。
“裝什么!你定是漢人奸細!烏圖通敵!人贓并獲!”骨利祿下手愈發狠辣,每一擊都像一記重錘,打得梁茵的彎刀震顫。
“骨利祿!你是要對烏圖達干下手!你怎么敢!我們烏圖達干是可汗的親叔父!”
“呵,是烏圖先背叛可汗的!你們通敵至此,還有什么可狡辯的!”骨利祿半點不管真假,他已有決斷,在這里將梁茵等人斬殺,尸首帶回去正好向烏圖問罪,介時烏圖有口難言,若是順利能要了烏圖的命,哪怕是不順,也能給烏圖栽一盆屎尿,叫他好看。
梁茵見狀不再言語,握緊了刀,一心應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