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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走進來,在她對面大馬金刀地坐下。
姜艾蹙眉看他一眼,黑熊也看著她,四目相對。姜艾不清楚他的來意,看到他這個人便反射性地身體僵硬,正要放下筷子,他忽然面無表情開口道:“吃你的。”
可哪有姑娘會安心將自己的吃相暴露在一個并不熟悉的男人面前呢,尤其這是一個自己害怕并討厭的人。跟他面對面坐著姜艾都如坐針氈,哪還有心情吃東西。
“你……”她神色猶疑,咬了咬唇,問道,“你有什么事?”
黑熊沒聽到似的,徑自揭開了酒壇子上的紅布,頓時一股更加濃厚的酒香飄出,姜艾不自覺抬手掩鼻。
黑熊拿杯子斟滿酒,遞給姜艾,嚇得她連忙往后躲了一下,見他一本正經仿佛真的只是想請自己喝杯酒的樣子,搖頭道:“我不會飲酒。”
哦。黑熊默默把手收回來。
正埋頭吃肉的懶懶似乎是聞到了酒香,突然抬起小腦袋,轉了轉,探向黑熊手中的杯子。黑熊挑眉,好玩地將酒往它跟前遞了遞。懶懶立刻湊上來,鼻尖幾乎伸到酒杯里,聞了一口,立時像被刺激到似的,猛地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桌子上,身子軟軟地攤了下來。
撲哧……姜艾被逗樂,笑出了聲。
黑熊眼皮子一抬,看她秀氣地將手遮在唇前,眉眼舒展,眼尾彎彎的,白凈的小臉上漾開一抹柔柔的笑意。心頭霎時像一陣帶著暖意和清香的春風拂過。
姜艾沒留意對面那道異樣的目光,伸手將懶懶抱了過來,動作輕柔地撫摸著它毛乎乎的小身子。只是聞了一下,小家伙很快就緩過來了,晃晃悠悠地爬起來繼續吃肉。姜艾抬眼時,黑熊已經恢復如常,一言不發地飲著酒。
他不說話,姜艾便不再問,索性也放松下來。總歸一張床都睡過了,同桌而食算得上什么。
只是當她終于說服自己,慢條斯理地低頭吃肉時,卻總是覺得那個土匪似乎在看她,而當她抬起頭時,他或低頭,或看向別處,眼睛從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好像哪里怪怪的。
一碟肉分量太足,姜艾對著這個土匪胃口也好不起來,吃了一些便擱下筷子,輕輕用帕子擦拭嘴角,像在家與家人一起用膳時一樣,習慣性說了一句:“我吃好了。”
她吃得好少,黑熊一瞧,碟子一邊干干凈凈,一邊大半的肉并未動過。他抬眼看過來,姜艾以為他責怪自己浪費食物,有些忐忑地低下頭,小聲說:“我吃不下了。”
不想他竟伸手將碟子端過去,大口吃了起來。
這情況令姜艾有些懵,口瞪口呆地看著他用自己用過的筷子,毫不避諱,一時心中尷尬又怪異。一直到他將肉解決掉,抬起頭來,姜艾才回神,連忙收回視線,臉頰有淺淺的紅暈。
“你父親是姜寅。”烤肉也吃了,該說正事了,黑熊終于開口道。
姜艾看他一眼:“是。”
“那你叫什么名字?”黑熊忽然問了一句題外話。
姜艾愈發奇怪,頓了頓,回答:“單名一個艾字。”
姜艾……黑熊兀自點了點頭,接著又道:“你以后放心在這里住著吧,沒有人會傷害你。”姜艾一驚,正欲搖頭拒絕,他已經繼續道:“當日破壞你的婚事并非有意,我在尋一樣東西,而這東西恰好與你有關,你老實回答我便是。”
“你父親從江陵帶回來的于闐玉虎,”黑熊看著她,“你究竟放在何處了?”
姜艾心里一沉。原來他兩次潛入她家中,光天化日攔路搶劫,肆意將她擼到這山寨里,目的竟是那塊玉虎!
“那玉虎早就被盜了。”霎時間心中轉過許多念頭,姜艾佯裝鎮定道。她心慌得厲害,不知該如何應對,怕他若是知道玉虎在嘉宥身上,會對嘉宥不利,不得已選擇撒謊。
黑熊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姜府何時遭賊了?”
姜寅回來當日他便派人盯著,從未聽說曾經失竊。更何況在他夜探之后姜府兩次加強守衛,一般盜賊根本進不去。
姜艾知道輕易糊弄不過去,只好道:“當日潛進我房中偷走玉虎的不就是你們的人嗎?石頭手上那塊便是。”
“那塊并非于闐白玉。”黑熊面色漸漸冷下來,眸光沉沉。那玉佩乃獨山玉,雖也是其中珍品,價值卻遠不及于闐白玉。重要的是,黑熊知曉,那并非他要尋找的東西。
他銳利的目光令姜艾愈發緊張,硬著頭皮扛著他逼人的注視,回答道:“那大約是父親被黑心商人騙了罷。”
第20章 20
私心里,姜艾并沒有將父親講的故事當真,知道他哄自己開心的心意便好,那塊玉也的確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但所謂“皇宮寶貝”的說辭,她更傾向于是“黑心攤販”為了哄騙父親編造的噱頭。先入為主有了這種想法,這時候拿他來當擋箭牌,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為。
但她沒有料到,那個攤販早就落在這土匪手中了。
“巧了,”黑熊漫不經心地給自己添了杯酒,嗓音微微透出冷意,“你口中的黑心商人,就在這里,需要我叫他來與你當面對質嗎?”
姜艾霎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黑熊從鼻孔里哼了一聲。
還有什么能比謊言被當面拆穿更難堪的?姜艾本就不擅長說謊,沒想只說了這一次竟如此輕易地被識破了,一時間簡直無地自容。小姑娘家臉皮薄,整張臉都紅透了,低頭咬著下唇,白玉一般的脖頸也泛起粉色,窘迫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
“我不想為難你,”黑熊說,仰頭飲下一杯酒,將空酒杯捏在手中轉了一圈,又抬眼看向她,“但你不老實。”
姜艾霎時臉更紅了。
但經過這幾日,她現在也有點明白了,這些土匪并非全是壞人,石頭、靜荷、丁師傅、木通,都對她以禮相待,甚至悉心照料;而她面前的這一個,看起來兇神惡煞的,行事野蠻,其實細算起來,真的不曾有過傷害她的意思。甚至此刻知道她在騙他,居然也沒有拿她怎么樣。
人總是善于捕捉到一絲希望便將其無限放大,姜艾不可避免地再次產生了妄想,她抬起頭,壯著膽子與他談條件,想拿自己的自由來交換:“如果我告訴你,你可以放我回去嗎?”
黑熊看了她一眼,將酒杯擱下,沒有說話。答案無需言明。
從期望到失望,不過只有一線之隔。姜艾揚起的心再次跌落谷底,委屈、不甘、怨恨種種情緒一起涌上心頭,眼眶里漸漸泛起淚水,情緒有些激動道:“我說過絕不會將你的事泄露給任何人,你既然已經可以得到你要的東西,為什么還不能放過我?”
她又哭了,黑熊反而有些不自在,嘴角抿了抿,繃著臉皺起眉,兇巴巴地道:“你是在逼我親自去問你父親嗎?”
“別!”姜艾瞬間氣勢全無,無力地垂下頭,緊繃的肩膀耷拉下來,扣在桌子上的手也緩緩松開了,“你別動我的家人……”
有一陣兩人都沒說話,靜默的屋子里只有懶懶醉生夢死吃肉肉發出的小小咀嚼聲。
姜艾頹喪地坐著,半晌,才哽咽道:“那玉虎我交給別人了。告訴你可以,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她抬頭看向黑熊,淚花閃爍的眼睛里盛著最后一絲執拗和孤勇,“你不許傷害他,一絲一毫都不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