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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經沙場,顧從酌對“危險”向來有種近乎本能的直覺,這感覺說不清道不明,雖然聽起來毫無根據,但次次都有應驗。
所以先前他篤定柴雨想要殺了張翠花,篤定刺客是真想要沈臨桉的命,也篤定沈臨桉絕非只是個不幸殘廢的皇子。
《朝堂錄》算是個印證,他的直覺大抵沒有出錯,一如既往地靈驗。
顧從酌對沈臨桉心懷戒備,因此才唯獨在他面前,言辭格外保持距離。
比起恭謹,“臣”這個自稱更像是提醒顧從酌自己,不要被沈臨桉的表象迷惑。
但這些自然不能說。
顧從酌心念陡轉,想到的第一個回答,是皇子與臣子身份有別,不可逾矩。
但這個答案最快被他否決,因為沈臨桉已經指明了他不會在沈元喆面前自稱為“臣”。
“這人還真是……”顧從酌心下暗嘆。
顧從酌于是道:“臣久別京城,不通禮儀,殿下多慮了?!?
他自覺這理由雖聽著不甚真心,好歹面上還算過得去。然而沈臨桉聽見這話,指尖不知怎地一松,輪椅的輪子輕響,竟然順著坡度往下滑了半寸。
又倏地停住。
隨即穩穩向上,慢悠悠抵達橋心。
沈臨桉下意識用力攥住了扶手,而顧從酌的聲音已經從側邊移至他身后。
“殿下小心。”他說道。
冬日的夜也降臨得分外早。
暮色像是浸透了墨汁的薄紗,漸漸地籠罩下來,攏住橋上一前一后兩道人影。
橋下的河水還未完全解凍,流水潺潺,間或夾雜著岸邊幾片碎冰。
顧從酌垂眸看著身前那座輪椅,沈臨桉的身形略顯單薄,或許是為了風雅,竹青色錦袍的領口也未做絨領,更顯得他露出的那一截后頸蒼白脆弱。
盯了一會兒,顧從酌心底忽地沒來由翻騰起些難以言明的情緒。
他沒有別開眼,只是目光繼續地停留在那里,心想自己是不是該說得更清楚一些,譬如“顧家無意挑起紛爭”“臣所求唯有家國安寧、百姓和樂”之類。
話都到了嘴邊,沈臨桉的聲音卻突然響起:“我知顧指揮使心中所求。”
顧從酌眸光微頓。
沈臨桉也沒有回頭,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動了動,輪椅的輪子發出輕微的碾軋聲,平穩地調轉了方向。
從一前一后,到相對而立。
沈臨桉抬起了眼,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許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折著微弱的細光,焦褐色的瞳有了一點碎金。
他沒有看顧從酌,而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顧從酌,投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顧從酌順著他的視線追過去——
橋的那一端,華燈初上。
一盞盞暖黃的燈籠次第亮起,朦朦朧朧地驅走昏暗。賣糖畫的老漢剛收了最后一枚銅板,布莊的老板娘在算今日的進賬,穿短打的腳夫們扛著貨捆往客棧去,包子鋪的蒸屜還冒著熱氣……
風卷過橋面,吹動兩人的衣袂。
顧從酌站在那里,注視著底下的喧囂與繁華,驀地想起了很多東西。
比如朔北的百姓嗜甜,糖畫總是市集上最受歡迎的小攤;比如鎮北軍的將士最盼著過年,因為軍中會發下暖和的冬衣還有棉花;比如打著哆嗦運來貨物的行商很快就被人群包圍,比如……
比如他也想起了沈臨桉眼里的那一點碎金,原來是不遠處的街巷燈火。
第18章 鬼市
高柏站在墻邊,時不時側頭瞟一眼橋上的兩道人影。還站……
高柏站在墻邊,時不時側頭瞟一眼橋上的兩道人影。
還站著。
“這是在看什么?”高柏順著他倆的視線找過去,試圖揣測一下上司的心思。
熱氣裊裊,面香混合著肉香從風里傳來,戴圍裙的老板墊著濕布抬起籠屜,里頭滿滿當當撲出來更濃的熱氣和香。
他看見了一家包子鋪。
高柏:“……?”
正當他尋思著指揮使和三皇子是不是餓了、自己該不該有點眼力見去買吃食的時候,其中一道人影大跨步從橋上走了下來,路過他時腳步略一停頓。
是指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