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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堂屋等了一會兒,宋平生拿著紙筆過來,面對孫吉祥正襟危坐,不緊不慢攤開紙張。
孫吉祥是個急性子,忍不住問道:“老宋,你還拿紙筆過來,到底干啥呀?”
宋平生微微一笑:“姚姚她不是有了么,我跟姚姚第一次當爹娘,什么都不懂,所以就想著跟你們這些過來人討教經驗,從懷孕到生孩子要注意些什么?吃什么喝什么……你知道的都跟我說說,事無巨細。”
雖然姚姚記性很好,但是穿來之前她可從來沒看過養胎育兒這一類,所以兩人現在簡直抓瞎。
孫吉祥雙眼瞪得老大,看看紙再看看他英俊不凡的兄弟,半晌咕噥一句:“不是吧老宋,誰家養孩子這么費勁的,還特意記下來?”
宋平生不以為意:“養孩子也有優劣之分,多做準備總是好的。再者說,第一次當爹,緊張。”宋平生送去一記你懂得的眼神。
孫吉祥抓頭:“可是我跟玉鳳也是第一次當爹娘,還有很多不太懂的地方……”他眼睛突然一亮,“對了,二狗子都五歲了,平東哥跟羅嫂子肯定知道,還有錢嬸子,她們經驗豐富,你問她們肯定有用!”
宋平生握筆桿的手頓住,飄去一記看傻子的表情:“你當我沒想到?我昨天已經問了醫館大夫、我娘、我大哥、我二嬸、婉兒、青松兄弟……你是最后一個。”
孫吉祥無語:“老宋,你是閑的嗎?問一個人不夠,還問這么多人?”說到這忍不住豎起大拇指,揶揄之情溢于言表。
宋平生面無愧色地收下,一本正經地道:“生活處處是學問,生孩子養孩子就是一門學問,我這叫采眾家之長,提高養孩子的水平,你懂什么?”
孫吉祥的眼睛快翻到天上去了,他們鄉下的哪個不是從小在泥巴地里摸爬滾打長大的?哪個不是糟吃糟長肉?沒那么多講究,但是到頭來反而比鎮上的人長得更壯實呢?哪像鎮上小孩那么嬌弱!
不過他知道自己兄弟是一個有主意的人,遂絕了跟宋平生爭論的念頭,干脆一五一十跟宋平生討論起養胎和育兒經來。
宋平生事無巨細記下來,準備完了后將所有資料整理一遍,裝訂成冊,余下的時間里好好學習,認真拜讀,爭取一個優秀奶爸的名頭。
卻說孫吉祥憋了一肚子話,回去就跟黃玉鳳說了一通。
“……你說我這兄弟到底是咋了?誰家男人能做到他這個份上,天天煮飯不嫌累,一頓早飯還那么多花樣?還跟自己媳婦兒搶活兒干?賺了錢就想給媳婦兒買這兒買那的,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姚姚。要不是生意在鎮上,他恐怕都恨不得掛在媳婦兒背上!唉,老子真是漲見識了!”
黃玉鳳奶著孩子噗嗤一聲,聲音有點沙啞:“孫吉祥,你是怕你兄弟吃虧,還是嫉妒三春搶了你兄弟啊?”
孫吉祥一屁股坐在床邊,一邊逗弄孩子一邊道:“哎喲,我哪是這個意思啊?我就覺得……沒必要吧,誰家丈夫跟他一樣,這么黏人啊?以前也沒發現他是這種人啊,我能這么快適應嗎?”
“算啦吉祥,三春跟他男人關系好著呢,人家日子過得好,就比啥都強,你管人家夫妻倆咋相處的?”
黃玉鳳慢慢挪一下,調整好坐姿,繼續道:“再說了,你以為他家只有你兄弟付出么?三春對你兄弟也很好,好不好?”
孫吉祥湊近:“哦?怎么說?”
“除了做飯,其他活兒三春都干啊,喂雞鴨喂羊喂馬,掃地洗衣裳,她哪樣不會?你兄弟喜歡給三春買這買那,三春不也一樣,她還喜歡給你兄弟鉤襪子,鉤那叫啥毛衣的,雖然現在都沒鉤出來……咳,但是我看著就覺得費工夫,也就她不嫌煩。”
黃玉鳳神情越來越認真:“最重要的是,三春為你兄弟懷孩子了,你知道懷孩子有多辛苦嗎?月份大了,腰挺不直,晚上睡不好,胸口很悶喘不上氣,生孩子的時候簡直就是鬼門關前走一糟,你知道多嚇人嗎?”
“三春都愿意給你兄弟生孩子了,這還不叫對他好嗎……”黃玉鳳原本在說姚三春兩口子,可是不知怎的,越說鼻子越酸,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孫吉祥忙摟住黃玉鳳安慰:“好了好了,做月子哭對眼睛不好,我知道生孩子非常不容易,下回我不管穩婆咋說的,我一定進屋陪你,好不好?”
黃玉鳳靠在他頸窩,點點頭。
時光飛逝,天氣轉冷,轉眼又快接近年底,如今宋家真是孕婦大本營,姚三春肚子還不太明顯,羅氏和宋婉兒的肚子卻都大得很,大冬天的都不太敢出門,最多只能在院子里曬曬太陽。
接近年底,自然是要一家團圓的,羅氏從娘家回來不必提,宋婉兒也在某個晚上被接回老槐樹村,如今宋家一家子總算齊整了。
除了宋平文。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的日子,宋平生宋平東帶上錢玉蘭,一家子來到本省最北方的沖山縣,進大牢探監宋平文。
大牢里潮濕陰暗,充斥著刺鼻難聞的味道,這是宋平生三人踏進大牢的第一印象。
縣里的牢房并不算多,因此許多牢房單間里塞了許多人,宋平文所在的牢房也是如此。
宋平生三人一步一步來到宋平文牢房前,入目便是稻草鋪底的地面,以及四個蓬頭垢面看不出模樣的犯人,入鼻的是墻角尿桶發出的陣陣騷臭味,入耳的是沒臉大的窗口發出的陣陣呼嘯的風聲。
三人皆是第一次來大牢探監,看到大牢里是這副邋遢骯臟的景象,都不免有些消化不了,一時間沒人說話。
這時最靠近尿桶位置的人在稻草和薄被里翻了個身,余光里突然出現三道身影,那身影熟悉又陌生,令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宋平文就仿佛瀕臨死亡的人突然看到救星,身體中潛藏的能量一下子迸發出來,猛的從被窩里跳出來,兩步跨到牢門前。
因為他動作太大,中間踩到一個人的腳,那人當即目露兇光瞪過去,眼中的煞氣遮擋不住,還極囂張地罵了幾句,看樣子要不是門口有人,他恐怕已撲上去揍宋平文一頓。
而宋平文只敢忌憚地弓腰道歉,態度不可謂不諂媚低下,他現在的樣子,就仿佛是一只落入狼群的羊,只有被欺負被欺壓的份兒,好不可憐。
可是宋平文在意不了那么多,他雙手緊緊抓住牢房門柱子,泛著紅絲的左眼亮度驚人,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
“娘,大哥二哥,你們是,是來帶我回家的嗎?你們快救救我,我不能再在大牢里待著了,不然我會沒命的!”
他攤開手,露出新傷添舊疤的手心,以及皴裂到皮肉都綻開的手背,總而言之,兩只手粗糙得沒眼看。
不僅如此,短短幾個月,宋平文竟然瘦得臉頰凹陷,雙眼無神,臉上還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的,再加上胡子拉碴和結塊的頭發,簡直不成人樣,恐怕還沒路邊的乞丐體面。
這樣落魄的宋平文,與考上童生時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
看到這樣的宋平文,錢玉蘭心一抽一抽的疼,踉蹌著后退一小步,還好被宋平東扶穩。
宋平文見到他娘心疼成這樣,心里更添了幾分底氣,一臉祈求地凝望著錢玉蘭,苦苦哀求:
“娘,我知道你心里還是疼我的……娘,這回我真的知道后悔了,以前,以前是我太年輕,不知道好歹,現在我知道了,這世上只有您是真的對我好!再沒有其他人像您這般真心待我了……”
“娘,我真的錯了!”
說著說著,宋平文的眼淚掉了下來,與掛著的鼻涕一相逢,那便勝卻人間無數惡心的東西。
宋平生和宋平東對視一眼,他宋平文哭得倒是真情實感,可是讓他們相信宋平文經過幾個月的磨練,一下子就洗心換面?他們不信!
不僅他們不信,連他親娘錢玉蘭都不信,可畢竟是從她肚子里出來的兒子,她明知道沒幾分真,她的心還是跟著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