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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上那倆窗簾本來沒拉,孫無仁一抹,直接給關嚴實了。四根涼津津的手指頭,曖昧地在他臉上打圈。抹過眉毛、眼皮、顴骨、臉頰。最后懸在人中溝上,微微顫抖著。
老燈泡的昏光,黃得發黏。凝成蜂蜜,糊住口鼻。鄭青山聞到滾燙的呼吸,撲在他嘴唇上,帶著煙草味和蘭花香薰。
有什么從鼻子尖劃過去。耳里嗡的一聲,黑暗便開始打轉。像漩渦裹著碎陽,轉出一圈圈刺目光環。
忽然香氣淡了,溫度也遠了。
“我瞅你嘴也挺干巴。”孫無仁掏出一只唇膏,塞進他手心,“這個我還沒使過,你拿著得了。”
兩只汗津津的手,曖昧地貼了下,又馬上分開。像兩只蝴蝶,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觸角。
綠蝴蝶跌跌撞撞地飛走了,還被門框絆了下。
黑蝴蝶愣了好半天,分不清剛才那一下子是不是幻覺。扭過頭看向鏡子,見鼻尖上有一點油潤潤的紅。
攤開掌心,看那一截唇膏。拔掉蓋子,里面也是油潤潤的紅。
孫無仁今天沒開保時捷,借了輛雪佛蘭皮卡。他拉開副駕,示意鄭青山上車。
鄭青山剛爬上去,發現后座居然還有倆人。一個是陳小燕。穿著羊羔絨外套,戴貓耳毛線帽。正睡得不省人事,哈喇子淌得像充電線。
還有個短頭發大眼睛的姑娘,穿件棕pu夾克,晃著一對魚骨造型的耳墜。鄭青山正覺得眼熟,她笑瞇瞇地打招呼:“你好呀鄭大夫。咱倆見過,當時跟輝姐送小燕兒住院來著。”
“你好。”
“這我搭檔,周美玲兒。”孫無仁關上副駕門,繞過來坐進駕駛,“知道咱去南山大集,也要跟著去買點東西。”
鄭青山點點頭,覺著臉上有點兒燒。車上這仨,一個比一個穿得鮮亮。不像去鄉下趕集,像要去城里蹦迪。
就他實誠。大棉襖二棉褲,活像撿紙殼子半道三輪車熄火,被好心人捎上的老頭兒。
孫無仁摘掉圍巾,探過身子來給他扣安全帶。他低聲埋怨:“你怎么不告訴我還有人等著?”
“都不是外人兒,怕啥的。咱先去吃個飯兒...”孫無仁瞅見他嘴唇兒,嘖了一聲,“你這嘴干巴的,趕蛇蛻皮了。我給你的唇膏呢?”
鄭青山從兜里掏出那管烈焰口紅,往操作臺上一放:“我還是干巴著吧。”
“哎呀媽岔劈了。”孫無仁在包里掏半天,找出一管沒開封的男士唇膏,“這才是給你的。”
鄭青山平日哪里抹過這些。但為了跟上這一車潮人,只好勉強跟著捯飭。剛在嘴上囫圇抹了兩圈,又被一把薅走。
“拉倒吧,”孫無仁把唇膏塞進包里,唰地拉上拉鏈,“這老貴了。趕明兒給你捎盒蛤蜊油得了。”
“我賠你一個吧。”鄭青山伸手要拿回來,“那個我都使過了。”
“沒事兒。”孫無仁慌得倆眼珠子亂飛,直覺就去伸手瞎按,“我不嫌乎。”
話音未落,音響突然炸了起來: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陳小燕被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從后座彈射起飛:“你搞咩啊!”
“睡你的!”孫無仁掐著嗓子叫喚了一聲,連忙往后切歌。切來切去也沒有消停的,不是‘噢耶’,就是‘啊哈’,再么就‘心里的花’。到最后龐龍都出來了,唱著兩只蝴蝶。
“這車跟段小屁兒借的,他就聽這些玩意兒。”孫無仁別了下頭發,紅著臉正色道,“我都聽那個,范德彪的鋼琴曲兒。”
“就放這個吧。”鄭青山望著窗外,聲音淡淡的,“聲兒小點就行。”
車碾著晨光往前晃,歌聲輕柔柔地淌: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親愛的,你跟我飛,穿過叢林去看小溪水。親愛的,來跳個舞,愛的春天不會有天黑...
早年覺得土掉渣的歌,如今再聽,反而覺得格外動人。或許人只有在經歷生活與情感后,才能理解這種質樸表達的力量——土到了極致,反倒只剩下真摯。
車駛出城,路兩邊是毛茸茸的積雪。兩只蝴蝶飛過光禿禿的苞米地,飛過披霜掛雪的電線桿,從灰撲撲的冬天里掙出來,往暖烘烘的春天里追。
春天后頭是夏天。夏天后頭是秋天。秋天了也不打緊——歌里不都唱了么:等到秋風起,秋葉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無悔。
后座傳來細細的鼾聲,金燦燦的陽光鋪在身上。孫無仁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著,鄭青山把頭靠到車窗上。覺得嘴上那油潤潤的唇膏,正在鼻端泛開一股溫吞的香。
臘月二十九,南山鎮最后一個大集。道兩邊支滿了攤子,路燈桿上拉著紅橫幅:2020年春節臨時市場。開了幾個防風洞,還是被吹得鼓鼓蓬蓬。
春聯攤就在集口。攤在大木板上,拿亞克力板壓著。都落著一層薄雪,得用手抹開才看得清字。
“門迎四季平安福,戶納八方富貴財。”孫無仁夾著嗓子念完,滿意地點頭,“這個好,就拿這個。”
“門頭配不配?”攤主是個穿軍大衣的大爺,倆腦袖子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