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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就聽鄭青山叫他:“孫無仁,你也過來換。”
“我...就不用了吧。”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又小又抖,淹沒在鐺鐺的噪音里。
“孫無仁。”鄭青山又叫了一遍。
有句話說得好:除了誘惑,我什么都受得了。孫無仁猶豫了會兒,終究是被欲望打倒。他站在門口扭捏半天,才好意思拿正眼往里瞧。這一瞧,澎湃的心就有點發涼。
瓷磚地,粉刷墻。一米二的小床,鋪了一層軍綠雨布。臥室連著陽臺,隱約能看見窗臺上堆的白菜、大蔥、大蒜、凍柿子...
農產品的盡頭,是個原木色的老立柜。鄭青山胳膊肘夾著手電,正彎腰從里面薅。
他上半身穿著淡綠勞保棉襖,下半身是淺灰的老登棉褲。起球不說,膝蓋那兒還鼓倆大包。腳上一雙七彩毛線襪,擠在硬邦邦的黑色塑料拖里。
孫無仁手指抹了下眉心,覺著那顆懸著的心終于死了。鄭青山或許不煩他,但絕對也沒啥想法。
要不進來前這右眼皮子咋直跳呢。可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勞保棉襖誘惑,夠他萎個十天半拉月。
鄭青山薅出一套情侶襖,往防水布上一撇,霸道總裁似的道:“趕緊換上。”說罷從床邊的草筐里撿了倆雞蛋,趿拉著出去了。
第23章
鍋里燒著水,臺子上放著半袋掛面。暖黃的燭光中,鄭青山正切著兩根尖椒。兩只手凍得紅腫,右手還纏著繃帶。扶著那個小小的尖椒,看得人心驚肉跳。
孫無仁湊上一胯頂開,搶過刀道:“你躲了,我切。”
鄭青山也不客氣,轉頭去拿了個大塑料盆。打開冷凍柜,一袋一袋往里裝。剛蹲下,孫無仁又去搶盆:“我拿。”
“放陽臺。”鄭青山端起蠟燭給他照明,注意到他褲腳還濕著,“怎么不換褲子?”
還換褲子。鄭小山掏出來的那個能叫褲子嗎?那叫魅力粉碎機。豆綠的,豎絎縫,褲襠大的能揣二十斤粘苞米。別說孫二丫,哪怕是孫二郎神,穿上都得變孫二大爺。
就這勞保棉襖,他都是咬著牙套。要不是毛衣濕透了,要不是感冒還沒好,要不是跟鄭小山情侶襖...
掐著人中換上,還做了半天造型。頭發這么擋那么擋,棉襖這么扣那么扣。最后發現咋扣咋磕磣,索性袖子擼到胳膊肘,忍著冷敞懷穿。露出里面的超薄保暖衣,順便顯擺一下胸腹肌。
“我可不換。你那玩意兒像從博物館偷的,別再給你穿壞了。”說罷抱起那一大盆凍貨,擰擰達達地往外走。鄭青山重重冷哼一聲,蠟燭都不給他點了。孫無仁摸黑把東西放到陽臺,腳下踢著個東西,當啷一聲響。
他也沒當事兒,還往邊上蹚了好幾腳。等撂下盆子,才掏手機照著找。可這仔細一瞧,嚇得差點沒蹦高——那不是什么瓶瓶罐罐,是一尊銅鑄的財神爺!
關公造型,小臂來高。舊得發黑,拿個紅塑料袋兜著。
做生意的最信這個,何況他還深受嶺南文化熏陶。他抱起那尊財神爺,又拍臟又吹灰,嘴里還念念有詞:“老財神別怪罪,我沒瞅見你擱這兒呀。呼呼!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呼!大人不記小人過...”
這時候鄭青山端著蠟燭走進來:“怎么了?”
孫無仁捧著那尊財神爺,跺著腳埋怨:“山兒~你咋把老財神擱這兒啊?我沒瞅見,還踢了好幾腳!要老命了~!”
“還以為咸蛋缸倒了。”鄭青山揮了下手,略帶嫌棄地道,“沒地方放。你喜歡就拿走。”
“頭回聽財神爺沒地方放的。”孫無仁四下看了一圈,還是放到了床頭柜上,“趕明兒我給你打個佛龕吧。好好供起來。”
“供什么供。就是塊廢鐵,還空的。賣破爛兒都沒人收。”
“我了個活爹!你快少說兩句兒吧!”孫無仁小跑過來,一把捂住他嘴,“等下三輪兒變兩輪兒了!”
蠟燭火搖了搖。墻上的影也跟著搖了搖。干燥的嘴唇貼在掌心,像一小片玻璃糖紙。
兩人先是一愣,而后一窘。孫無仁彈開手,揩著鼻子哼哼:“我尋思你本就窮叮當的,可別再被我踢出一屁股饑荒。”
“我不窮。”鄭青山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毛巾卷,嚴肅糾正,“我有房有車有存款。”說罷把滑下肩的綠棉襖往上一聳,趾高氣昂地走了。
孫無仁扒著毛巾,嘀咕著吐槽:“是是是,你有,你啥都有。住個地窖子,蹬個三驢子,養個大鵬金翅雕,還穿個破背心,像丐幫幫主似...”
話說半截,才反應過來鄭青山給了他什么。一只熱水袋。和之前送他養雞的一樣。老舊的紅橡膠,排著細密密的斜紋。
他把臉頰貼上去,聞到一股溫吞陳舊的膠皮氣。獨自在黑暗里站了半天,把棉襖扣上,從底下兜住熱水袋。抽掉牛皮雕花的褲腰帶,從外面勒緊。緊一個扣眼、再緊一個扣眼,像是要把這份溫暖鎖進肚皮。等把自己勒成啤酒肚造型,這才回廚房幫倒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