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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他擠出聲來,呼氣里帶著陳腐的腥氣,“等我會兒...”
孫無仁猛閉上眼,后仰著倒抽一口冷氣。隨即肩膀倏地塌下來,顫巍巍地將那口氣重吐出來。
頭上的皮大衣啪啦啦地拍打,像頂小小的帳篷。帳篷底下,兩顆腦袋互相依偎。喘鳴漸未,只剩打嗝和噯氣。一陣陣轟隆,滿臉的眼淚鼻涕。
孫無仁手肘支在雪地里,左掌墊著他后腦。一遍遍給他擦臉,揉胸口。最后抓起他纏滿繃帶的右手,從毛衣下擺塞進去,隔著保暖衣按在胸口捂著。
世界正在分崩離析。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
他臉頰緊貼著他冰冷的鏡腿,溫熱的頸窩抵著冰冷的額。手心下混亂有力的心跳,是這茫茫天地間的唯一的錨。
第22章
鄭青山本想打個導航,奈何手機不爭氣。暴露在室外時間太長,點開死屏,重啟死機。最后還是從鑰匙上卸下來個小手電,兩人依偎著這點光往前走。
黑透的夜晚,雪只在那一小塊光里顯形。像一只只白蛾,撲棱棱地飛進火。
他不問詢,他也不解釋。就這么黑著,冷著,相依著。
有光的地方是白色,沒光的地方是黑色,每一步都得摸索著。他不小心踏空了,他胳膊鐵箍似的一收。
鄭青山僵了下,到底沒掙。孫無仁這回摟得更靠下些,半邊臉埋在他兜帽上。那假毛正扎著眼皮,卻絲毫沒有觸覺。反倒是手心底下,隔著層層疊疊的衣服,竟能清楚覺出那截腰肢。隨著步伐輕微地擰動,像冰層下的一股暗流。
“到二院了。”鄭青山說著,手電晃了一圈,“東門。”
紅色保時捷泊在院門口,上下都積了厚厚一層。在燈光下一晃,像冰箱里奶油蛋糕的草莓切片。馬路牙子和車之間的縫隙被雪填滿,一腳下去都能沒到小腿肚。
車門砰地關上,將風雪隔絕在外。撥開車內(nèi)燈,好似在山洞里燃起篝火。世界陡然安靜,只剩彼此的喘息。
鄭青山摘下起霧的眼鏡,從領子里扣出一大塊雪。怕弄濕人家的車,摸索著開車門。
還沒等研究明白,一條毛茸茸的珊瑚絨毯兜頭罩下。彩印著一個個大紅嘴唇子,鋪天蓋地親過來。
孫無仁隔著毯子搓他。從脖子到頭發(fā),跟搓苞米棒子似的。末了還使壞,在耳朵上揪了兩把。鄭青山閃了半天沒躲開,索性一把扯下來。
冷不丁就撞進一雙笑眼里。睫毛上的雪沫像是化進了瞳孔,在燈底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鄭青山把毯子翻了個面,偏過臉塞回他手里。
孫無仁接過來擦頭發(fā),順便給手機插上電。停電似乎只是小規(guī)模的,流量數(shù)據(jù)還能用。順手點開朋友圈,想發(fā)一條尋崽啟事。沒想到第一條,就是陳小燕的狀態(tài)。
一張自拍,兩個女孩。磨皮開得堪比畫皮,但依稀能認出來旁邊那個是朱朋朋。桌上擺著個大砂鍋,熱氣騰騰。配文:亂燉真好吃。可憐/可憐/可憐。
孫無仁翻了個大白眼,評論了一串朝下的拇指:“找著了。擱你們那個護士,叫朋朋的啊,她家。”
“那就好。”
“好個屁。命差點搭進去。”孫無仁扭過臉咳嗽了半天。想摸紙,發(fā)現(xiàn)剛才都給鄭青山用了。只好拿浴巾揩著鼻子哼哼,“老大不小了,為人處世沒個章程。一天到晚禍禍別人兒的好心,回頭還嘚嘚沒人惦記。”
“哎,你不能拿大人的尺子量小孩兒。何況還生著病。”鄭青山重新架上眼鏡,輕嘆了口氣,“很多事兒也不是她想那樣,是只能那樣。”
嘴唇被風吹得發(fā)硬,一說話就迸裂,順著往下淌血。他抬手抹了下,沒看到紙巾,便把血攥進掌心。
孫無仁掐住他腕子,拿毯子給他擦手:“行了,你也沒好哪兒去,就禍禍自個兒能耐。”用罷剛要扔后座,被鄭青山扯住了。
“我拿回去洗了吧。”
“洗什么洗,全我大鼻涕。撇了。”
“撇了白瞎,”鄭青山扯過來,放在腿上折,“還好好的。”
孫無仁斜眼珠瞧著他,抿嘴笑了下。淺淺的一個笑,有點無奈,有點嗔怪,還有許多的憐愛。而后不再說話,轟起車子往幸福小區(qū)開。
死寂的雪夜里,引擎顯得格外伶仃。小紅睜著疲憊的黃眼睛,勉強劈開前方一小片風雪。
幸福小區(qū)也在停電范圍內(nèi),黑麻麻一片。孫無仁方向盤剛要往里打,鄭青山說:“就停這兒吧,里頭不好走。”
“那我送你到家門口。”他解開安全帶,咬著皮筋扎頭發(fā)。
“你家遠不遠?”
“今兒回店里,”門一開,冷風轟地就拍進來,“能近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