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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幫著小燕收拾行李,時不時直起身,用力捶打后腰。別人幫忙,她默許。別人搭話,她統統當沒聽著。只有鄭青山講話時,才會用那雙毛玻璃似的眼睛看過來。看看他胸口的掛牌,又審視他的臉。聽罷也不答話,甚至連個‘好’、‘知道了’都沒有。
孫無仁沒一會兒耐心告罄,也不搭話了。靠著暖氣片斜楞她,一副看不起的樣子。陳小燕見他不高興,湊過去摸他的流蘇耳環。
“輝姐,你來我家里玩吧。”
“拉倒吧。我雙馬尾過敏。”
陳小燕沉默了會兒,又去跟梁紅說:“阿媽,你住幾耐啊?我哋聽日去冰雪樂園玩啊?”
梁紅蹲在病床前,并不看她,只垂著眼。一雙枯手像兩只老鼠,在箱子里亂竄。
“住咩住,下晝就上火車啦。”
“下晝?使唔使咁急啊?玩兩日啦。”
這時孫無仁也道:“呆兩天吧,再說晚上有暴雪警報。”
梁紅把手里的衣服往行李箱里一摔,恨聲恨氣地罵道:“玩咩玩!鋪頭得你老豆一個,忙到飛起!”
陳小燕本來拄著膝蓋彎在她身邊,臉上還漾著笑。可被這無情的話一吹,立馬散了大半。
“成日掛住出街食嘢,有錢你不如比多d家用。”梁紅嘴角向下撇著,黑紅的嘴唇像一條水蛭,“坐兩日火車過嚟接你,又嘥錢又嘥時間。”
陳小燕站起身,后退一步坐到床沿:“我唔系俾咗機票錢你咩?”
梁紅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五千買得咩機票?睇下你啲衫啊,都離雞唔遠啦!”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摑在陳小燕臉上。她愣了會兒,笑也徹底變成冷的:“我唔攞錢返屋企,你就話我掛住出街食嘢。我攞錢俾你,你又話我做雞?”她照著母親后背蹬了一腳,“我唔通系你通坑渠執返嚟?!”
鄭青山和朱朋朋不懂嶺南話。但看兩人的樣子,也知道是吵架了。只是不知道來由,全都愣愣地扎著手。
陳小燕扭過臉,渾身忒楞楞發抖。朱朋朋坐到床邊,手掌摩挲著她胳膊:“沒事兒,啊,妹兒。好話賴話的,咱別往心里頭去。”
梁紅似是感受不到氣氛。各種難聽的字眼,源源不斷地從嘴里流出來:“講兩句就發哂爛渣,都唔知跟邊個學嘅。書又唔肯讀,走咁遠,走你就走得干凈d ,費時麻煩我啦,我從天光做到天黑,都未停過手,真吊頸都唔得閑,你細佬家陣要中考,到時又要準備學費,我真系唔知前世做錯d咩,正一化骨龍...”
“你要控制不住自己,就去外邊冷靜一下。”鄭青山打斷她的話,“不要影響其患者情緒。”
瞬間的寂靜里,少女的脆弱無所遁形。拉著長音,像幼犬的哀鳴。她發了瘋地扯自己頭發,在床沿邊一蹦一蹦。
朱朋朋使勁抱著她,不停地順后背。孫無仁也安慰道:“別哭了老妹兒,不樂意回家就留下。輝姐不差你一雙筷子。”
但她的眼淚仍舊停不下。輝姐再好,朋朋再好,鄭醫生再好,也統統不是媽媽。他們哪怕說一萬句好話,也抵消不了媽媽的一句辱罵。
孩子對母親,有一種天生的野蠻忠誠,像向日葵認準太陽。
當一個嬰兒呱呱墜地時,是沒有自我的。他或她,只能感受到媽媽——自己笑時媽媽會笑,自己哭時媽媽會抱。甚至自己拉了一條絕世好粑,媽媽都會夸夸。
所有這些,都在孩子心中形成一個早期意識:我因我的樣子而被愛。而這份愛的條件,有且只有一個:存在。
母愛是如此高尚,無需任何報償。可母愛也是如此殘忍,無法主動索取。她若出現,便是恩賜。她若離去,一生都是陰雨。
梁紅不再說話,但她的臉也不紅不白。像是一片被開墾過度的荒地,感受不到雨雷,也感受不到陽光。
鄭青山拉開鐵門,樓梯間一片渾濁天光。梁紅倆手提著行李箱,像個彎曲的鐵絲衣架。陳小燕跟在她身后幾步,母女倆的影子拉得好長,在臺階上一晃一晃。
鄭青山站在鐵門內,皺著眉目送。仿佛那燕子飛出牢籠,奔赴的不是陽光,而是刑場。
孫無仁最后一個出去的,他負責送母女兩人到火車站。
“不讓走吧,快過年了。”他苦笑了下,對鄭青山說,“讓走吧...哎,你瞅她內小樣兒。也是褲襠耍大刀,夠jb嗆。”
靜了兩秒,鄭青山摸出手機道:“加個好友吧。有事說話。”
孫無仁一愣,趕忙掏手機掃碼。嗶的一聲后,一個關門就走,一個掉頭就跑。那決絕的模樣,好像要老死不相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