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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一走,鄭青山立馬虎著臉瞪過來。孫無仁摁下回放,拿手比槍。沖他來了個媚眼射擊,吹了吹槍口。
鄭青山大步進來,一把薅走他的‘烈焰紅唇大聲公’。喇叭不過拇指長,按鈕又小又密。摁了半天沒關掉,還換了好幾個音效?;颊邆兒闷娴赝@邊瞅,像是晚自習的學生看到班主任出糗。
孫無仁直勾勾盯他的手。那是一雙粗苯的、干活人的手。此刻右手背上貼著紗布,食指纏著繃帶,指甲縫里還有干涸的血跡。
鄭青山手忙腳亂一通沒關掉,最后把喇叭往桌上一撂:“關了!”
孫無仁拿美甲輕輕一剋,世界安靜了大半。沒了鵝叫,只剩雞叫:唧唧。唧唧。
“說多少遍這是醫院!你怎么總當這幼兒園?!第一,不準帶噪音源。第二,不準帶活物!你再瞎胡鬧,我就取消你的探視資格!”
鄭青山沉著臉,聲音又沙又粗。腦門筋一跳一跳,腮幫子一嘬一嘬。白大褂底下冒著邪火,燒得眼珠子都紅了。
雖說他向來不茍言笑,但那肅靜里總透著鈍鈍的和氣??僧斚滤麄€人好似通了電,連面相都變了。
話尾巴還沒落干凈,一只白皙的大手捏住他腕子。沒用勁兒,卻穩穩當當,像鉗住一條亂竄的蛇。
“手咋整的?”憐愛心疼的目光,直直地探進他眼睛深處去,“受閑氣了?”
鄭青山嘴唇一顫,下意識往回縮了一點。僵了兩秒又猛抽回手,眼神慌慌地剮過他,轉身就走。
“哎呀怎衣桑~~”眼看看豆豆龍又要跑,孫無仁連忙薅住他白大褂?;钕窭先龂锖宥康孽跸s,假惺惺地嚶嚶嚶,“就是小雞兒上午剛打完疫苗兒,想著帶來給你瞧瞧。我下回不帶就好嘛,你別生氣呀~”
嚶了兩句,又四十五度角仰望過來。眼神小兔子似的,在他臉上亂跳。
鄭青山看了他一眼。眉毛依舊凜著,但唇角緩緩放了下來。
其實他并沒有對孫無仁動怒。他就是疲憊緊張、心煩意亂。俗稱抓邪火。
可為什么會對孫無仁抓邪火?他怎么不對主任抓、不對病人抓、不對同事抓、不對剛才那家屬抓?
情緒并不會隨機落腳?;蛟S在潛意識里,他知道對孫無仁動怒的代價——很低,趨近于零。
這個念頭一起,鄭青山瞬間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恥。他該清楚,既然做了精神科醫生,就得面對極端的人性。他有時可以包容,有時也壓不住地膈應。但這種矛盾不是患者造成的,更不是孫無仁造成的,而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想為自己的失態道歉,卻不知說什么好。這時注意到孫無仁肚子上的暖水袋,別別扭扭地關心了句:“感冒了?”
“他系宮寒,還沖了紅糖水?!标愋⊙嘟K于插上了嘴,指著孫無仁提包里的保溫杯,“鄭醫生你快沒收他的雞食啦,小心他當板藍根飲。”
孫無仁眼見地慌了,探身打陳小燕:“損崽子!你不嗶嗶嘴起皮?”
他慌,鄭青山更慌。唰地薅走熱水袋,動作快得有些突兀:“這是給雞苗的,用不上還我!”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斜進來,照出兩人間揚起的塵埃。在那里狂飛亂舞,像臺上撒的金粉。兩雙眼睛剛在金光里遇著,又急忙向反方向潰逃。
孫無仁真是心痛死了。那哪里是熱水袋?那是鄭小山的替身使者呀!他天天摟著睡覺,還在網上買了好多毛絨套。葫蘆娃款、豆豆龍款、黑框眼鏡款、青山綠水款、甚至還有綽號定制款:老大一只鐵雞,后頭還跟了一個象征人中溝的‘u’。
誰想絨套沒到貨,正主倒先被繳了。不僅肚皮哇涼,心也哇涼。
他掀開棉墊,梨花帶雨地對雞仔抱怨:“斧妹兒~~瞅你爸摳的!那老破熱水袋,都值不上兩毛錢。還得擱腚勾里夾著,大炮都轟不下來~~”
這話說得實在太糙了,給鄭青山都說不好意思了。把熱水袋還給他,看了眼那草編筐:“還活著?”
“必須活著。”孫無仁摟回替身,掀開棉墊給他瞧,“我現在全指著它倆栓老爺們兒了?!?
稻草籃子里鋪著厚絨毯,放著兩個暖手寶。不過幾天,小雞就長大了些。臭大粉會叫了,翅膀尖還冒了新毛。
“我往飼料里摻了點蛋黃兒,給它倆吃精神了。賊能唧唧,吵得我都睡不著。”
“雞苗能哄睡?!编嵡嗌綋破鸪舸蠓郏屗鲈谑中?,大拇指輕抹它額頭。果然沒兩秒,大粉就關機了。閉著白色眼瞼,當啷著倆小爪。
那個溫柔敦厚的鄭青山又回來了。孫無仁雙手托臉瞧著他,眼神里滿是溫存。
一只飛蛾,撲向他的火。可也要在焚身之際,看清那光里最細微的紋路與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