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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李景達,南唐烈祖李昪的第四子,封齊王。雖然是李璟的弟弟,但他和李璟的性格可謂截然不同。如果李璟是溫室中的花朵,李景達則更像荒漠中的胡楊,他行事磊落,生性剛直,頗有俠義之風。比起在深宮中享受溫香軟玉,李景達更愿意縱馬提槍,馳騁沙場。連李璟自己也知道,要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十個自己也比不上一個李景達。但內心深處,李璟對這個弟弟的態度卻非常復雜。一方面,不懂軍事的他需要這樣一個鎮得住大場面的皇室兄弟,但同時,對這個性格火爆的弟弟李璟又心存忌憚。想當年,如果不是父親服食丹藥中毒突然駕崩,很有可能如今坐在龍椅上的人不是他,而是這個四弟。不知為什么,他的父親在繼承皇位的人選上似乎從來就沒有考慮過身為長子的他。李昪最喜歡的兒子應該是次子李景遷,一直有心將其培養成自己的接班人。但天不遂人愿,李景遷剛滿十九歲便患病身亡。李昪仍然把長子視為無物,準備傳位給他的次選對象——四子李景達。但風云再次突變,升元七年(公元943年),李昪暴亡,長子李璟在大臣們的支持下順理成章地登上了帝位。李璟登基后,封李景達為兵馬大元帥,統領全國兵馬。
當上皇帝的李璟很快熟悉了玩弄權術那一套把戲。雖然李璟讓李景達做了名義上的統帥,但同時任命自己的寵臣陳覺為樞密使,決斷軍事。在李璟心里,李景達只是臺面上的傀儡,真正的兵權都通過陳覺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李景達對爭權奪利卻十分厭惡。作為皇子,他其實對這個王朝抱有更多的情感,只要南唐能夠強大,誰當皇帝,在他眼里都沒什么區別。在他看來,李璟最寵信的馮延己、陳覺等人就是一幫只會諂媚的小丑,總有一天會禍國殃民。一次夜宴,馮延己不知發了什么神經,竟然借著酒性,跑去跟李景達勾肩搭背,還很放肆地笑道:“齊王,你能有今日,可不能忘了我!”李景達哪里受得了這樣的羞辱,頓時臉色大變,一把推開馮延己,拂袖而去。李景達怒氣沖沖找到李璟,要求殺了馮延己。李璟兩邊不愿得罪,只好竭盡全力勸解。走出宮門,李景達仰天長嘆:“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親打下的基業遲早毀于屑小之徒!”從此以后,李景達心灰意冷,索性稱病不出,遠離朝中之事。沒想到生死攸關之際,李景達竟主動站了出來,這讓李璟驚喜萬分。他并不傻,陳覺之流自然又聽話嘴也甜,但要這樣的人去擊敗柴榮,顯然是癡人說夢。李景達在軍中頗有威望,又曾多次帶兵出征,以他為帥,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淮南戰事危急,再不奮起一戰,恐怕大家都沒有好下場!與其在這里空談,不如披掛上陣,多殺幾個賊人!”李景達用輕蔑的眼神掃了一眼滿朝文武,高聲說:“我愿領兵前往壽州,替陛下分憂!”“有齊王掛帥出征,定可馬到功成,擊退賊軍!”李璟疾步走下木階,激動地握住李景達的雙手?!拔医o你五萬精銳禁軍,即日出發,前往壽州退敵。不過……”李璟眼珠轉了轉,又道:“齊王此次率軍出征,事關重大,身邊一定得有個得力的助手。樞密使陳覺智勇忠純,可隨同出征?!崩罹斑_一聽,就像吃了一只蒼蠅般惡心,但看著皇帝虛情假意的笑臉,只好在心頭長嘆一聲,領命而去。
后周顯德三年(公元956年)三月,李璟任命李景達為諸道兵馬元帥、陳覺為監軍使,統領精兵,直撲壽州。李景達并非庸才,他不僅要直取周軍腹心,還要斬斷柴榮的雙臂。在率主力奔襲壽州的同時,他令部將朱元分兵一萬反擊舒州、蘄州一帶的周軍,又調集揚州附近州縣的唐軍向駐守揚州的韓令坤部發動攻擊。隨著南唐主力的卷土重來,淮南戰局驟然緊張起來。
在唐軍的大舉反撲下,兵力散布在舒州、蘄州一帶的郭令圖難以招架。郭令圖孤軍深入南唐腹心,雖然占領了數個州城,但從未實行過有效的統治。唐軍主力一到,各地民眾群起響應,郭令圖一敗涂地,須臾之間,舒州、蘄州次第丟失,周軍在長江北岸難以立足,狼狽逃回壽州大營。
與此同時,揚州遭到猛烈圍攻。揚州是柴榮最心儀的淮南城市。南唐人充分利用揚州周圍的水利漕運,大興商貿,使這座城市成為江淮之間最為璀璨的明珠。柴榮花大力氣疏浚汴河,經營開封,很大程度上正是吸取了揚州成功的經驗。周軍大舉入淮之時,柴榮派韓令坤趁揚州城防空虛,千里奔襲,兵不血刃便將這座城市納入囊中。但現在,韓令坤部卻成了孤懸于長江邊的孤軍,隨時有被唐軍吃掉的危險。李景達氣勢洶洶的反撲讓柴榮感到,這個對手完全不同于劉彥貞之流,作戰部署頗有章法。李景達的意圖很明顯,利用局部的兵力優勢,將周軍重新壓縮到壽州城下,淮水南岸,而后聚而殲之。其心不可謂不大,但柴榮當然不能讓李景達得逞。
“揚州不能丟。”柴榮這樣對張永德、趙匡胤說:“如果丟了揚州,我軍將徹底喪失外線作戰的機會,被壓縮到壽州一隅之地,如此,局面將極為被動?!辈駱s命張永德立即率部增援,又急調大將向訓南下。
但張永德還在路上,揚州一帶的戰局便再度惡化。南唐右衛將軍陸孟俊從常州領兵一萬余人北上,收復泰州,周軍大敗而逃。陸孟俊趁勢追擊,直撲揚州城。唯恐遭到圍殲的韓令坤驚慌失措,棄城而逃。韓令坤逃到半路,正好碰見前來救援的張永德。看著丟盔棄甲的韓令坤,張永德冷笑道:“韓將軍跑得可真快,敵人還沒到,你就把揚州城拱手相送。你就算逃回去,能保住性命嗎?將軍可忘了高平之戰?”張永德的意思韓令坤當然清楚,當年高平之戰后,柴榮毫不手軟地斬殺了臨陣脫逃的禁軍大將樊愛能、何徽等人。韓令坤面紅耳赤,只好又帶著人馬跟著張永德重返揚州城。二人剛一入城,唐軍便蜂擁而至,將城池圍了個水泄不通。
揚州戰局讓正隨唐軍主力北上的樞密使陳覺大受鼓舞。他對李景達說:“現在韓令坤已成甕中之鱉,我們應該迅速趕到揚州,合圍那里的周軍,將韓部一網打盡!這是成就大功的機會,元帥切不可錯過!”李景達哼了一聲,不屑地說:“柴榮的命門在壽州,不在揚州。怎能放棄,而在次要方向上浪費時間和兵力?”陳覺聽了也不生氣,干脆把全軍開赴揚州的命令起草好,放到李景達面前?!氨菹录热蝗蚊覟楸O軍使,便要為全軍負責。如今有全殲周軍的機會,怎能錯失良機?元帥太久沒有過問朝中之事,不知道那柴榮的厲害。你這么急著跑到壽州去和柴榮決戰,就一定有必勝的把握?”陳覺傲慢地說。李景達氣得七竅生煙,卻又無可奈何。他很清楚,陳覺是李璟的寵臣,大權在握,軍中諸多將領都是他的同黨,就算自己不簽字,陳覺也能把這支軍隊拉走。李景達沉默半響,長嘆一聲,顫抖著手,在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長江北岸的原野上,這支龐大的南唐軍隊驟然改變了行軍方向,轉向西北,朝著揚州方向滾滾而去。消息傳到周軍大營,柴榮再度緊張起來。沒想到戰事已歷半年之后,淮南戰局竟會風云突變?,F在必須有一人,能夠挺身而出,擋住李景達的大軍。生死攸關之際,柴榮又一次想到了趙匡胤。
38 淚別為此生
顯德三年(公元956年)四月,隨著南唐大軍的卷土重來,揚州暫時取代壽州成為淮南戰局的焦點。揚州附近的各路唐軍在李景達的嚴令下,紛紛向揚州發動猛攻。張永德、韓令坤四面被圍,率部苦戰,戰事異常激烈。李景達主力的動向成為左右戰局的關鍵,他會強攻揚州,還是會虛晃一槍,直撲壽州?柴榮暫時還難以判斷。左思右想之下,柴榮決定再度派出常勝將軍趙匡胤,命他領侍衛軍作為機動,在揚州以西的六合(今屬南京市六合區)駐防,監視李景達軍的動向。同時,任命剛剛趕到淮南的向訓為淮南節度使兼沿江招討使,總督揚州戰事。
趙匡胤深知責任重大,一到六合便下了死命令:“只要見到揚州守軍逃到六合的,一律抓起來斬斷雙腳!”消息傳到揚州,守軍再也沒了退路,只好奮力作戰。不久,韓令坤、張永德紛紛告捷,在揚州附近連敗唐軍,暫時壓制住了唐軍的進攻勢頭。
李景達見強攻揚州受挫,心頭怒火中燒。他的計劃原本是直奔壽州,與劉仁贍里應外合,逼退柴榮大軍。沒想到陳覺畏敵如虎,又貪圖小利,一心要先挑軟柿子捏,逼著他來救揚州,結果偷雞不成反蝕米,連吃了幾個敗仗?;鹈叭傻睦罹斑_對陳覺說:“監軍現在知道了吧,張永德、韓令坤也不是好惹的主?,F在仗打成這個樣子,你說怎么辦?”陳覺也不生氣,嘿嘿一笑道:“元帥莫急,在下已有破敵之策。揚州以西的六合,襟江控淮,南北要沖,是兵家必爭之地。揚州之敵若退往壽州,必定途經六合。元帥可分兵一部前往六合,若能占領六合,便能截斷張永德、韓令坤的退路,周軍士氣必然崩潰?!?
李景達一聽,心頭暗罵。這陳覺果然詭計多端,柴榮早已派出大將趙匡胤駐防六合,卻叫我去啃這塊硬骨頭,自己在揚州城外坐收漁翁之利。李景達冷哼道:“監軍卻不知趙匡胤早已在六合嚴陣以待?”陳覺兩個眼珠咕嚕一轉,陰陽怪氣地說:“之前元帥豪氣萬丈,一心要與柴榮在壽州城下決戰,如今卻怕柴榮手下一部將乎?”李景達性情剛直,哪里受得了這樣的激將法,當下甩手怒道:“豈有此理,本帥會怕一個小小的趙匡胤?既然如此,就按你說的辦,你繼續攻揚州,我明日便自領兩萬人馬前往六合!”
李景達親率兩萬精兵從瓜步渡過長江北上,直撲六合。南征以來,趙匡胤連戰連捷,威震江淮,雖然口頭上李景達豪情萬丈,但面對這員名將,心中還是不免打鼓。距離六合還有二十余里,李景達便下令安營扎寨,挖壕設柵,嚴加防守,同時派出探馬,打探周軍虛實。
當唐軍探馬奔馳而出之際,李景達親率大軍而來的情報已交到了趙匡胤手上。消息傳來,周軍部將個個緊張萬分。雖然趙匡胤在六合故意弄得動靜挺大,但他們自己最清楚,其實手里僅有區區兩千兵馬。柴榮把他們放在這里,只是作為機動兵力,一是警戒,二是疑兵,可沒指望他們和唐軍主力決戰啊。沒想到李景達竟然舍揚州于不顧,徑直向他們撲了過來。兩千對兩萬,這一仗該怎么打?趙匡胤看著神色惶恐的部將們,微笑著說:“諸公休慌,兵不在多,而在調遣。李景達徒有虛名,他那兩萬大軍,在我看來,不過草芥爾。”趙匡胤微笑著繼續分析道:“李景達距離我尚有二十里,便安營設柵,不敢前進。說明他們不知我軍虛實,心里害怕。倘若我軍主動出擊,往來奔馳之間,必然被唐軍偵騎探明虛實,這是把底牌亮給了對手。不如偃旗息鼓,以逸待勞,待敵軍逼近時再突然殺出,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必獲全勝!”
連續數天,周軍大營寨門緊閉,鴉雀無聲。李景達派出的偵騎繞營窺探良久,仍然摸不清趙匡胤的虛實。兩軍就這樣遙遙對峙了好幾天,就像兩個即將對決的高手,未見對方破綻之前,誰也不敢貿然出招。但趙匡胤可以不急,李景達卻無法再悠閑下去。揚州戰事陷入僵局,陳覺不斷派使前來催促,言辭頗多譏諷。李景達又急又怒,決定放手一搏,在沒有摸清趙匡胤底細的情況下,他率全軍拔寨而出,直撲六合。
二十里之地轉眼即至,遠遠已經可以望見周軍大營。李景達穩住馬頭,瞇著雙眼觀察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敵情不清,貿然進攻,真有種“盲人騎瞎馬”的感覺,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皞髁?,列陣進擊!”李景達抹了抹額上的汗珠,大聲對部下說。話音剛落,尖利的叫聲忽然劃過長空,一群鴉雀從路旁的樹林中驚惶而出,嘶叫著飛上了高空。唐軍士兵驚恐地看到無數戰馬正卷地而來,戰士們揮舞的長刀在烈日下閃閃發亮。更遠的地方,漫天塵土沖天蔽日,顯然正有千軍萬馬朝他們直撲而來。唐軍猝不及防,戰陣頃刻間四分五裂。這支周軍勇猛異常,兇悍無比,唐軍士兵已成驚弓之鳥,哪里能擋。兩萬唐軍竟如雪崩一般,頃刻間一敗涂地。李景達見勢不妙,急忙帶著殘兵敗將南逃,誰料到周軍竟不依不饒,瘋狂追殺而來。李景達大驚,搞不清到底有多少周軍殺來,帶著敗兵奪船渡江而去,直到金陵附近才穩住陣腳。
六合一戰,趙匡胤故布疑陣,發動突襲,僅以兩千兵馬便擊潰了李景達的兩萬大軍,再次顯示了其卓越的軍事才華。雖然趙匡胤在六合大獲全勝,但淮南戰局卻并未改觀。入夏以來,淮南天氣炎熱,大雨連綿,周軍補給越來越困難。困守揚州的張永德、韓令坤再也無法堅持,只好退往濠州(今安徽省鳳陽縣)。周軍入淮作戰半年有余,壽州依然難以攻克,其他各州得而復失,周軍主力被迫收縮到以壽州、濠州為中心的狹小地帶,局勢不容樂觀。
令柴榮沮喪的消息還在不斷傳來,南楚舊將王逵的軍隊發生變亂,王逵被部下所殺,利用楚軍攻擊南唐鄂西地區的計劃夭折。而聲勢浩大的吳越軍隊也在常州遭遇大敗,狼狽而返。柴榮利用外援牽制南唐兩翼的意圖頓成泡影。更令柴榮心煩意亂的是,一直在軍中默默陪伴照顧他的符皇后也病倒了。疲勞、炎熱與大雨徹底擊垮了符皇后的身體,她一病不起。
心急如焚的柴榮只得再次召集眾將商議對策?!皦壑菥霉ゲ幌?,我軍困居于孤城之下,非長久之計。我欲親率大軍再攻揚州,徹底殲滅南唐援軍,令劉仁贍徹底斷了念想。諸位覺得如何?”此言一出,眾將面色凝重,無人說話。入淮作戰已半年有余,軍隊早已疲憊不堪,士氣日益低落,哪里還有誰愿意發動新的攻勢。宰相范質見眾人都不說話,只好硬著頭皮站出來勸道:“如今天氣炎熱,大雨連綿,補給異常困難。我大軍出征已半年有余,將士疲憊,思家心切,豈能再勞師遠征?臣以為,可在此地留下少數軍馬駐守渡口,陛下應率大軍返回休整,待來年再戰不遲?!?
柴榮雙眼一瞪,怒道:“我軍征關西受挫時,你們便站出來要求停戰回師,結果如何?如果當時聽你們的,恐怕直到現在關西四州都還在孟昶手里。如今戰事不利,你又勸朕退兵,難道不知前車之鑒嗎?”范質對淮南戰事憂慮已久,此時索性豁了出去,大聲應道:“今日之戰局比當年關西之戰兇險十倍,豈能同日而語?再者,陛下乃一國之君,豈有長年在外征戰而不理政事的道理?就算陛下今日殺了我,老臣也要辨明曲直,決不能眼睜睜看著大軍遭難!”說到此處,堂堂宰相竟然老淚縱橫。
柴榮看著滿面淚水的范質,又看看沉默不語的眾將,沉吟良久,終于嘆了口氣,揮揮手道:“你們都下去吧,容我再仔細想想?!?
眾人退去,大帳內只剩柴榮孤零零一人。他忽然想起決定出兵淮南前的那一夜,符皇后對他的勸告:“記得先帝臨終之時,曾囑咐道:剛者易折,欲速不達。陛下莫非忘了?”當獨處一室,靜靜地直面自己的內心,柴榮猛然發現,也許妻子說得沒錯,在某些時候,自己過于執著了。想起妻子,柴榮忽然意識到了什么,急忙站起身,挑簾而出,朝著符皇后住的地方匆匆而去。連日來戰事緊張,符皇后已病重多日,他竟然還沒來得及去看看她。
符皇后蒼白消瘦的臉出現在他眼里。柴榮心中一陣酸楚,這位曾經在士兵刀下而面不改色的奇女子,竟然已被病魔折磨成了這個樣子。柴榮慢慢俯下身,輕輕握住了符皇后的手。如此炎熱的天氣,她的手卻冰冷異常,柴榮的心頓時如墜冰窟?!盎屎笊砣局夭。撛缧┙o朕講啊,為何拖到現在……”柴榮的聲音在微微顫抖??粗煞?,符皇后的雙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為了不讓柴榮分心,她一直默默忍受著病痛,直到病魔徹底撕裂了她的身體。丈夫來晚了,但她知道,他一定會來的?!半拗滥阋恢狈磳Τ霰茨希F在看來,也許你是對的。”說到這里,柴榮忽然有些激動:“只是沒想到,朕竟然會付出這么大的代價……”一言未盡,聲已哽咽。
看著丈夫動情的樣子,兩行清淚從符皇后的眼角緩緩淌下。她口不能言,但心很痛。那年河中變亂,當她的第一任丈夫李崇訓舉著血淋淋的長刀要她陪葬時,她沒有向命運屈服,她相信她的人生不會如此結束。果然,她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柴榮。她真希望能陪著丈夫一步步實現他的抱負和理想,只是沒想到,僅僅數年,一切便戛然而止。她真的不甘心。更令她心痛的是,她深愛的這個男子曾經經歷了幾乎滿門遭滅的慘劇,而現在,上天卻又要再一次奪走他的愛人。這個亂世太需要柴榮了,為什么老天要這么不公平地對待這個“不愛其身而愛民”的皇帝?
柴榮卻笑了,他輕輕用手絹拭去她臉頰的淚水,用一種異乎尋常地溫柔語氣對她說:“我們一起回家吧?!?
是年五月,柴榮留下李重進、張永德繼續圍攻壽州,自己則帶著大軍北返回京。他希望,家的氣息,能驅走符皇后的病魔。但再好的醫術也無法挽回符皇后的生命。回京之后,符皇后病勢愈加沉重,就算柴榮天天陪在她身邊,也無法留住她的生命。彌留之際,符皇后忽然睜開了眼睛,她的雙唇動了動,居然吐出了微弱的話語。柴榮急忙把耳朵湊到她的唇邊,急切地想聽清楚符皇后的話。
“臣妾不能再侍奉陛下,請陛下珍重。小妹符氏,溫婉賢德,臣妾死后,陛下如若不棄,可立她為后……”符皇后艱難地偏過頭,看著床邊滿臉稚氣的幼子,嘴角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淚水奪眶而出,她長嘆了口氣,悠悠道:“臣妾不能親眼看到陛下光復燕云,重振天下了……”柴榮全身猛然一顫,跪倒在地。他緊緊握住符皇后的手,卻再也站不起來。
握手一長嘆,淚別為此生。身為一國之君,可以叱咤風云,可以笑傲天下,卻留不住面前摯愛之人的生命。就算是他,威震天下的柴榮,也無法與時間討價還價。以生命的脆弱,去搏擊厚重的天下,這莫非是亂世中每個英雄的悲哀?
后周顯德三年(公元955年)七月,符皇后病逝,年僅二十六歲。
39 獨行踽踽
符皇后的去世令后周上下一片悲痛。柴榮放下了他未曾有一刻不牽掛的天下,為她服喪七日。凝視著妻子的靈柩,悲痛與無奈纏繞在柴榮的心頭。短短六年間,這竟然已是他第二次失去妻子。命運對他似乎格外殘酷,養父郭威、兩任妻子、三個幼子,一個接一個離他而去。而他,卻只能不斷放下生命中最珍貴的那些人,繼續在波詭云譎的亂世中蹣跚而行。
那天,當符皇后再次勸他結束征淮的時候,他義無反顧地對她說,他注定做不了普通人,他只能去做改變時代的人,即使付出犧牲也在所不惜。但他說這些的時候,感到的并不是驕傲和得意,更多的卻是悲涼。他不去做,還有誰會去做?柴榮嘆了口氣,揚起頭,把目光投向深宮外那片無盡的蒼穹。微藍的夜空中,星河若隱若現。即使在無邊的黑夜里,也總有一顆星分外明亮。因為這燦爛的光華,它照亮了夜空,而也因為這光華,它卻注定孤獨。
柴榮很清楚,對他的行事風格,不少人頗有微詞。有人認為他好大喜功,有人覺得他急于求成,甚至有人指責他行事極端。對這些,柴榮無法一一反駁,更不愿意去反駁。因為他們永遠不會明白,時間對柴榮意味著什么。沒有被時間利刃割傷過的人,自然不會懂得敬畏時間。經歷過這么多,他對理想、生命和這個時代自有他獨特的理解。柴榮知道,這個時代正處于轉折與巨變的前夜,這個天下危機四伏,北方的契丹一旦再度南下,一盤散沙的神州大地必將再度腥風血雨,萬劫不復。但這個天下同樣有著巨大的可能性,大江南北,從蒸蒸日上的開封到繁華富庶的金陵,新的氣象正在誕生,新的時代正在破繭而出。
這是一個大時代。他沒有選擇。他不能像朱溫那樣毫無顧忌地自我毀滅,更不會如李存勖像沒長大的孩子般迷失沉淪,他只能選擇做那顆最亮的星,用光華刺破黑暗,哪怕耗盡生命,哪怕孤獨一生。想到這里,忽然有某種力量灌滿了柴榮的全身,他站起身,拍了拍麻木酸痛的雙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只要生命還未終結,他便只能繼續負重前行。哪怕獨行踽踽,再無他人。這是他的命運,也是他的選擇。
服喪期滿,柴榮命淮南節度使向訓統領淮南戰事,又命張永德率殿前軍屯駐壽州以北的下蔡(今安徽鳳臺縣),控制淮水北岸,令李重進、李繼勛率侍衛軍屯兵壽州城南,繼續圍攻壽州。隨后,柴榮又把眼光回到他正苦心打造的開封新城上。新城建設正處于關鍵時期,而他一向事必躬親。
雖然已近立秋,但汴水岸邊依然烈日當空,熱浪翻卷。十余個身著便裝的中年人正站在河堤上,手中折扇搖動不止。其中年紀最長的那人,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連聲道:“不想已近立秋,尚如此炎熱。老臣這就吩咐下去,多備涼茶、暑藥,以防勞役、工匠們中了暑熱?!闭f話的正是主持新城修建的宰相王樸。他身前那人負手而立,正靜靜地看著面前宏大的工地,若有所思,全然不顧頭頂的烈日。半晌,他緩緩側身,眺望著波瀾不驚的汴水,微笑著對王樸說:“京城是皇家所在,自然要恢弘大氣,但城終究是為民所居,為民而建,更要多考慮便民利民。開封地勢平坦,又近汴水,應以河道為核心,充分發揮漕運的功效,暢通商賈,吸引各方,使之成為真正的天下之中。更應充分發揮民眾之力,讓他們環汴水栽榆柳、起臺榭,以為都會之壯。還應該許兩邊人戶在街道之外種樹掘井,修蓋涼棚,為往來商賈、路人提供方便?!蓖鯓氵B連稱是,心頭不禁贊嘆,柴榮對城市的理解已遠超一般人,在他的頭腦里,京城早已不僅僅只是皇宮的所在,而是兼具了政治、文化、物流、商貿、軍事、民居等多種功能的樞紐。顯然,在柴榮心里,繁榮京城,正是復興中原的關鍵。
是年六月,柴榮就開封城的建設問題再次下詔,對道路寬度和綠化、建筑退線等具體問題提出了細致的要求。他寫道:“朕昨自淮上回及京師,周覽康衢,更思通濟,千門萬戶,庶諧安逸之心,盛暑隆冬,備減寒濕之苦。其京城內街道闊五十步者,許兩邊人戶各于五步內取便種樹掘井,修蓋涼棚。其三十步以下至二十五步者,各與三步,其次有差?!边@封詔書,看不到柴榮高高在上的空話套話,字里行間卻體現出他站在普通人角度,從實際出發,為百姓思考的諄諄苦心。
當柴榮正為新城建設傾注心血時,淮南戰局卻再度緊張起來。
柴榮大軍北返之后,留下的除了監視、圍困壽州的李重進、張永德外,還有散布于壽州以南各州縣的其他周軍?;实垡蛔?,各路后周將領故態復萌,再無顧忌,在占領區內外大事擄掠,淮南各州頓時烽煙四起?;茨侠习傩诊柺苣咸乒倮舯P剝之苦,又聽說后周天子柴榮在中原施行仁政,原本對遠道而來的后周軍隊抱有熱切的期待,希望這支軍隊能趕走惡吏,驅除惡政,讓自己有好日子過。周軍初到之時,當地老百姓們紛紛簞食壺漿,踴躍相迎。沒想到才過了幾個月,這些軍隊便變了臉,干起了土匪強盜的勾當,比南唐惡吏有過之而無不及。失望至極的老百姓無路可走,只好紛紛拿起武器,憤然反抗。他們百人一隊,千人一伙,嘯聚山林,藏身湖澤,神出鬼沒,讓后周軍隊吃盡了苦頭。
淮南局勢動蕩,周軍四面為敵,疲于奔命,南唐軍隊則乘機發動反擊。李景達手下大將朱元連續攻下舒州(今安徽安慶市)、和州(今安徽和縣)、蘄州(今湖北蘄春縣),逼近壽州。各路周軍軍心渙散,屢戰屢敗,連連失地。壽州城里的劉仁贍也沒有閑著,屢屢趁周軍不備,在夜里發動突襲,把圍困壽州的周軍弄得灰頭土臉,手忙腳亂。李景達、陳覺乘機率大軍卷土重來,直到紫金山安營,與壽州城中烽火遙相呼應。南唐將領林仁肇則率水軍沿淮水西進,直逼壽州?;茨蠎鹁衷诙潭桃辉轮g再度惡化。
而更致命的威脅來自周軍內部。柴榮走后,總領淮南戰事的向訓哪里鎮得住李重進和張永德這兩個紅得發紫的禁軍將領。按照柴榮走前的部署,張永德率殿前軍屯駐下蔡,保護周軍的退路,同時監視南唐援軍,李重進則率侍衛軍繼續圍攻壽州。但柴榮卻沒想到,李重進、張永德二人交惡已久,圍攻壽州的李重進陷入困境,張永德卻隔岸觀火,逍遙自在,甚至時不時在李重進背后丟出暗箭。
張永德知道,李重進最大的優勢是在軍中威望高,但這恰恰也是他最大的軟肋。郭威臨終前,專門召李重進進宮,讓他當著自己的面向柴榮行君臣之禮,就是擔心李重進不服,生出禍端。雖然柴榮即位后,對李重進提拔重用,但誰能擔保柴榮心里對李重進沒有半點戒備?如今李重進獨自在外領兵,又碰上了壽州這個硬釘子,正是離間柴榮與李重進關系的好機會。主意打定之后,張永德便開始在各種場合攻擊詆毀李重進,毫不避諱。一次酒宴之后,張永德乘著酒意,繪聲繪色地向眾人講述起李重進的陰謀來。
“看那李重進手握重兵,卻久攻壽州不下。而舒、和、蘄諸州紛紛失陷,淮南戰局簡直一塌糊涂。那李重進平日里總是吹噓帶兵打仗如何厲害,如今卻如此狼狽,任由那劉仁贍胡來,你們說這是為何?”
眾將誰也不敢回話,只看著張永德那雙醉眼,看他又要吐出什么驚天內幕來。張永德故作高深地打了個哈哈,然后一臉凝重道:“此人其實早已心懷叵測,和劉仁贍、李景達私下勾連,企圖做淮南之主!”眾將大嘩。如果真像張永德說的那樣,李重進和劉仁贍、李景達勾結,淮南周軍豈不是全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張永德爆出的驚天陰謀很快在后周軍中炸開了鍋。各路將領個個心驚膽戰,紛紛向柴榮送出密信,大爆李重進的所謂不軌企圖。后周軍中,一時間暗潮洶涌,人心惶惶。
此事越鬧越大,連南唐統帥李景達也聽聞了李重進與張永德的矛盾。李景達欣喜若狂,如果能弄假成真,讓李重進率部來降,豈不是能一舉翻盤,徹底蕩平淮南周軍?李景達立即手書一封密信,讓人悄悄送到李重進處,許以厚禮,誘其來降。見到密信,李重進哭笑不得,雖說侍衛、殿前兩軍矛盾由來已久,他與張永德之間也不時為了一些事情明爭暗斗,但那都是為了公利。謀反投降這種事,李重進連想也沒想過。他是后周太祖郭威的外甥,更為這個王朝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后周王朝在他心中有著血緣一般的感情,要讓他背叛后周向南唐投降,這簡直是一種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