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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看來,張永德欣賞趙匡胤的才干,幫襯舉薦自己的得力下屬理所應當,急于用人的柴榮更沒有多想。就這樣,張永德與趙匡胤越走越近,兩人之間的關系早已遠遠超越了上下級那么簡單。而趙匡胤一家也借助張永德之力,在軍中的地位迅速攀升。
在當時,當然不會有人想到,這兩個人走到一起,將會對歷史產生如何重大的影響。但不爭的事實是,就在柴榮身邊,這股暗流正在靜靜地涌動。
35 血戰淝水
淮南戰局正在柴榮的駕馭下飛速發展。韓令坤部向東長途奔襲,黎明之時突然到達揚州城外,前鋒騎兵奔馳入城,城中竟然毫無防備。這座淮南最為繁華的城市落入周軍之手。韓令坤乘勢攻克泰州(今江蘇泰州市),兵鋒直指長江。趙匡胤則再接再厲,逼降南唐大將耿謙,繳獲糧草二十多萬。壽州以南的戰場上也不斷傳來捷報,大將司超攻克光州,郭令圖攻克舒州、蘄州(湖北黃岡市蘄春縣),南唐守軍紛紛倒戈來降。更令南唐驚恐的是,在柴榮的強大號召力下,鄰近的軍閥紛紛舉兵響應,乘機圍攻。原南楚將領王逵猛攻鄂州(今湖北鄂州市),連敗唐軍。素與南唐不和的吳越國則更加積極,大起水陸兩軍,一路攻打宣州(今安徽宣城市),一路則沿長江而上,直逼常州(今江蘇常州市),大有以鉗形攻勢圍攻南唐國都金陵之勢。對現在的柴榮而言,他的棋局已經完全布下,靜等收網。柴榮相信,只要啃下壽州這塊硬骨頭,南唐在淮南的防御體系將徹底粉碎。
但劉仁贍經營壽州多年,早已將城防打造得如鐵桶一般。不僅城高墻厚,各式城防武器一應俱全,那條護城河更是又寬又深,如同天塹。之前李谷猛攻壽州時,便拿這條護城河無計可施。周軍士兵剛一沖到河邊便遭到城頭火力的殺傷,根本無法過河。周軍付出了巨大的傷亡,甚至連城墻皮也沒摸到。仔細觀察了壽州城防后,柴榮不打算重蹈李谷的覆轍,他要用更震撼也更有效的方式,徹底讓壽州人屈服。
趙匡胤繳獲的戰艦被派上了用場。周軍將船艙拆掉,把一架架拋石機搬到船上,改裝成了火力強大的炮艦。周軍把這些炮艦大搖大擺開到了淝水中央,一字排開,對準了壽州城。一聲令下,無數巨石呼嘯著飛向孤單的壽州城樓。巨石狠狠地砸在厚重的城墻上,激起沖天塵土,伴隨著的是如末世來臨般的轟鳴和周軍士兵們山呼海嘯的歡呼。所有人都覺得,在這樣恐怖的攻擊下,壽州城的守軍很快就會崩潰。但當塵土散去,周軍士兵們沖到護城河邊時,迎接他們的卻是更加密集的箭雨。他們震驚地看到,殘破的城樓上,唐軍戰旗依然高高飄揚,劉仁贍和他的士兵們依然屹立在城樓上,對準他們猛烈射擊。
柴榮勃然大怒,他再次巡視全軍,鼓舞士氣。在淝橋邊,他親自撿取一塊大石頭,抱著這石頭騎在馬上,直奔周軍軍營。隨行的將士們自然不敢怠慢,紛紛效仿,也一人抱著一塊大石頭跟著皇帝運送炮彈。周軍士兵們無不震驚,皇帝當眾這樣做,毫無疑問是在向全軍傳達這樣的決心:不拿下壽州城,誓不罷休。
一個月過去了,壽州周圍的大石頭幾乎消耗殆盡,拋石機耗損了數十架,聲勢浩大的炮擊卻沒能讓壽州城低下頭顱。柴榮眉頭緊鎖,看來空有聲勢已經無法讓對手屈服了,必須付出真刀真槍的代價。壽州的護城河雖然看似完美無瑕,但經過細細觀察后,柴榮卻發現了其中的軟肋。護城河離淝水太近,只要能打通護城河與淝水之間的聯系,那一彎護城河水便會流入淝水,劉仁贍這條最得意的防線將頃刻間化為烏有。唯一的問題是,淝水邊還有唐軍設立的水寨,一旦周軍對護城河堤有所企圖,必然遭到唐軍水陸兩路夾擊。“除非……除非先擊破唐軍水寨!”柴榮注視著凄風慘雨中的壽州城,喃喃自語道。
但說起來容易,實施起來卻如同登天。柴榮手中并無水軍,算來算去只有趙匡胤繳獲的那數十艘船,而且都被改造成了炮艦。怎樣才能讓不會水戰的軍隊邁過滔滔淝水,在大河之上擊敗對手?江風拂過柴榮的臉龐,兩岸的竹林發出輕柔的婆娑聲,如波浪般在風中起伏。柴榮雙眼一亮,一絲笑意浮現嘴角。
在柴榮的親自設計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武器出現了。周軍士兵們把數十萬竿巨竹束在一起,組裝起一條長達數千米的巨大竹排,上面又用木板建造起房屋,可載上千甲士。士兵們站在這巨大的竹排之上,如履平地。柴榮給他的新式武器取了個頗為霸氣的名字——“竹龍”。
在兩軍將士驚恐的目光中,巨大的竹龍下水了。全副武裝的士兵密密麻麻地站滿了竹排,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戰鼓擂響,橫亙在淝水上的炮艦一起開火,把僅存的炮彈全部向壽州水寨傾斜而去。淝水上激起無數沖天水柱,那條竹龍扭了扭巨大的身軀,緩緩向著唐軍水寨撲去。河水映照出唐軍士兵們蒼白的面孔。他們拿著弓箭的手顫抖起來,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場面,那條巨大的竹龍就像洪荒怪獸般撲來,不撕裂水寨誓不罷休。“不擋住他們,大家都會死!”唐軍將領發出低沉的吼聲,狠狠地射出了第一箭。殺戮機器轟然開啟,水寨中頃刻間暴灑出萬千箭雨。竹龍上的周軍士兵紛紛跪地,舉起盾牌,奮力阻擋著利箭。
柴榮凝視著在箭雨中艱難前行的竹龍,面色凝重。他沒想到,當自己軍隊如秋風掃落葉般席卷淮南之際,劉仁贍卻把自己死死拖在壽州城下。如果壽州不克,這始終會是個巨大的隱患,一旦戰局有變,這座城市會像被撕裂的傷口,掀掉他辛苦奪來的整個淮南之地。
劉仁贍望著幾近沸騰的淝水,面如金紫。連日來的苦戰已讓他心神俱疲。當劉彥貞全軍覆沒之際,他已經隱隱地預感到自己的結局。此時的他早已沒有了勝利的奢望,甚至沒有了生存的欲望,以一己之力對抗橫掃整個淮南的中原大軍,他只能靜靜等待著那終將到來的命運。
竹龍終于逼近了水寨。早就被箭雨激怒的周軍士兵們紅著雙眼,狂喊著朝水寨撲去,雙方士兵扭殺成一團。水寨中的唐軍已自顧不暇,柴榮眼睛一亮,他果斷地一揮手,沉聲道:“上!”大將侯章領兵撲了上去,這支周軍很快突破了唐軍防線,沖到了護城河的西北角,那里正是距離淝水最近的地方。周軍士兵冒著箭雨,不顧死活地沖上前去,動手挖開了護城河堤。護城河邊,尸體層層疊疊,在付出了慘重的傷亡后,護城河水終于被引入淝水。
柴榮長吁了一口氣,一場驚心動魄的血戰之后,他總算摧毀了劉仁贍的第一道防線。
但淝水上的戰斗卻愈發熾烈。雙方激戰至黃昏,周軍最終沒能攻陷壽州水寨。殘陽下,河水被鮮血染得通紅,尸體橫七豎八地飄滿了整條河道,受挫的竹龍緩緩向北岸退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大團烏云飄了過來,淝水岸邊寒風驟起,一派肅殺。柴榮用憂郁的目光看著慘烈的戰場,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的感覺沒有錯。是夜,天降暴雨,徹夜不息。等到天明,周軍士兵們驚恐地發現,營寨中已水深數尺,淮水、淝水同時暴漲。更令人沮喪的是,原本停在北岸的炮艦、竹龍都被湍急的河流沖走,一直飄到了下游南岸。唐軍面對送上門的大禮自然不會手軟,一把火把柴榮苦心打造的炮艦、竹龍燒了個精光。情勢已萬分危急,暴漲的淝水正在倒灌護城河道,要不了多久,那條好不容易被放干水的護城河又將成為難以逾越的天塹。柴榮明白,現在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硬著頭皮往上沖。
厚重的雨幕中,全副武裝的周軍士兵朝著壽州城墻沖了過去,豆大的雨點滴打在鐵甲上,發出不詳的脆響。距離城墻還有數十步的時候,守軍開火了。無數利箭掠過雨幕,狠狠射向撲過來的人潮。不斷有人中箭倒下,但沒有人停止奔跑。生死關頭,誰停下就等于把自己的生命拱手交出。李重進不斷用佩刀格開射到面前的箭矢,腳不止步,奮勇當先。皇帝就在身后注視著自己,這一仗只能進,不能退。
周軍終于沖到了護城河邊,所有人都開始發力掘土,他們要在河水灌進來之前,把這條壕溝填平。在他們身后,更加聲勢浩大的沖鋒開始了。這是從各地征調而來的民工,他們沒有武器,而是每人挑著一擔土。在付出了慘痛的傷亡后,民工大軍終于沖到了城下,將一擔擔泥土倒進了壕溝,很快,那條曾讓攻城者無計可施的天塹就將不復存在。
劉仁贍輕輕擦去臉上的雨水,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柴榮拿下壽州的決心可見一斑,這確實是他平生遇到的最強悍的對手,他甚至閃過一絲這樣的念頭:如果他們不是對手,而是戰友,那該多好。
留下遍地尸體之后,周軍士兵們終于觸摸到了厚重的壽州城墻。戰鼓擂響了,一隊隊扛著云梯的士兵應聲而出,朝著城墻沖了過去。壽州城下戰斗終于進入到面對面的肉搏。大雨模糊了柴榮的雙眼。他隱約可以看見自己的士兵不斷從城樓上跌落,看見一個又一個的將士從馬上栽倒。這一天結束,不知道又會有多少跟隨自己多年的將士戰死異鄉。他輕嘆了口氣,轉過了身。他見過太多的殺戮,但每一次直面戰場,都令他心如刀絞。不管經歷過多少次,有些事卻永遠無法習慣。他最大的敵人在北方,而他此刻卻不得不在淮水之南大起刀兵。這是終結亂世必須付出的代價嗎?
劉仁贍搭上了全城老小的性命為壽州城殊死作戰,但他的皇帝李璟已經坐不住了。除了壽州,淮南各州縣都遭到了后周軍隊暴風驟雨般的攻擊。在他看來,就算劉仁贍能保住壽州城,淮南各州皆墨,獨存一城又有何用?更令李璟驚恐的是,吳越和楚地的軍隊就像不要命般向他報復,恨不得一鼓作氣殺到金陵,這樣下去,他的末日不遠矣。這次李璟決定獨斷專行了,什么“韓黨”、“宋黨”,他一個人也不見,連夜密召戶部侍郎鐘謨、工部侍郎李德明進宮。“帶上我的書信,立即前往壽州去見柴榮。只要他愿意停戰,要多少錢都沒問題!這里有金一千兩,銀五千兩,錦緞二千匹,牛五百頭,酒二千斛,就算是見面禮吧……”李璟揮了揮手,有氣無力地說。鐘謨、李德明二人面面相覷。周軍大舉而來,柴榮御駕親征,恐怕不會是為了這點銀兩,難道憑這點東西能打發走柴榮的大軍?二人抬頭看了看滿面愁容的李璟,不敢再言,匆匆而去。
遣走二人,李璟心里依然在打鼓。柴榮如此強勢,不久前奪占關西四州已經充分顯示了其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氣勢,現在戰局如此有利,豈能輕易善罷甘休?思來想去,只有向契丹人求救這條路了。事不宜遲,李璟當夜便親書一封密信,命人疾奔契丹求救。只要能保住江南,他已經毫無底線可言。
正在壽州城頭殊死血戰的唐軍將士自然不知道自己家皇帝在背地里的勾當。他們早已忘記了恐懼,木然地拿起武器向著敵人攻擊。戰況最高潮的時候,趙匡胤又一次奮然出戰,他親自率軍向城樓發起攻擊。趙匡胤那一副閃亮的盔甲很快暴露了他的身份,唐軍士兵立即集中連弩,對準目標瘋狂射擊。他的部下紛紛沖上前去保護,瞬間被射成了刺猬。激戰半日,在淮南戰場上戰無不勝的趙匡胤也不得不鎩羽而歸。
柴榮愁眉緊鎖。再這樣僵持下去,即將進入夏季,淮南氣候炎熱,又多暴雨,只恐對戰事更加不利。但如果不拿下壽州,自己的渡淮通道將始終處于劉仁贍的威脅之下,又豈能安心?柴榮發現自己又一次被推到了與關西之戰時同樣的位置,可謂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36 我們注定做不了普通人
一盞清茶,一卷地圖,柴榮正伏案苦思破敵之策。侍衛忽然來報,南唐主遣特使鐘謨、李德明持表來見。柴榮眼睛一亮,兩軍相持之際,誰能撐到最后誰就是勝利者,在壽州之戰正處于高潮的關鍵時刻,難道李璟撐不住了?“令殿前軍整隊列陣,將二人帶到大帳來見我!”柴榮揮手道,一向沉著的他也不禁喜形于色。
鐘謨、李德明一人捧著禮單,一人帶著密信,戰戰兢兢地穿過雄壯的周軍戰陣。高大強壯的殿前軍士兵分列兩側,長戈如林,戰甲明亮,強烈的殺意撲面而來。二人終于明白,對付中原軍隊一向頗有心得的淮南這次為什么會一敗涂地了。如此強大雄壯的軍隊,他們前所未見,看來這一次,江南在劫難逃。一位高大威武的年輕將領正站在他們面前。“我是大周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來者何人?”張永德威嚴的聲音響起。“唐戶部侍郎鐘謨、工部侍郎李德明奉我主之命前來犒勞王師,并求見大周皇帝。”二人急忙欠身答道。一絲輕蔑的笑意浮上張永德的嘴角。“跟我來!”他側身握劍,大步向前,將二人帶進了柴榮的大帳。
一個高大而消瘦的中年人出現在面前。鐘謨、李德明心中一驚,這便是名震天下的柴榮?“二位遠道而來辛苦了,不知所為何事?”那個人淡淡道。兩人悄悄抬起頭,一抹陽光從帳外灑落,照亮了柴榮的臉。那是一張看過之后永遠都無法忘懷的臉,從這張臉上,能讀出年輕時的英氣與豪邁,讀出曾經的滄桑與痛苦,讀出對未來的渴望與憂慮,甚至還能讀出穿越時代的自信與情懷。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自己的皇帝李璟的那張臉,茫然、固執、焦躁。那張臉,揭去了浮華,還能剩下什么?鐘謨和李德明聽到自己的心里嘆了口氣,這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對手,這樣的戰爭,還有繼續下去的意義嗎?
鐘謨穩住心神,恭恭敬敬地報告:“我主得知陛下御駕親征,不勝惶恐。特命我等獻上區區薄禮,犒勞王師,同時帶來我主親筆手書的密信一封,請陛下御覽。”柴榮緩緩展開那封信,細細閱看。兩位使臣連大氣也不敢出,靜靜等著柴榮的反應。良久,柴榮合上信札,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在中原時,朕便聽說過二位的大名,早知二位大人機敏沉著,能言善辯。我估計,待我看完此信之后,二位必然精心準備了一番說辭,勸我休戰退兵。你們遠道而來,疲憊不堪,何必再做此無用功?不如坦誠相待,且先聽我一言,看看有無道理。”柴榮抬起眼,銳利的目光令鐘謨二人趕緊又低下了頭。
“淮南自立國以來,一向以大唐皇室后裔自稱,既然如此,便應知禮義,懂大節。淮南與中原,只有一水之隔,卻從未主動來過一位使者建立友好關系,反而飄洋過海去勾結契丹,數年之間絡繹不絕。舍華夏而交蠻夷,禮義何在?大節何存?”柴榮的聲音不大,卻在大帳內回蕩著,極富力量。柴榮一邊說,一邊從案上拿起一個蠟丸,擲于地上,“你們看看這是什么東西!”二人撿起來一看,蠟丸中藏著一封書信,正是李璟的筆跡,要向契丹稱臣結好,請求遼軍南下救援。鐘謨和李德明對視一眼,手足無措,汗如雨下。
“李璟送往契丹的密信已被我軍截獲。既然已決心勾結契丹南下,又何必派你們來花言巧語,豈不是愚弄朕嗎?我柴榮生于亂世,什么樣的大風大浪沒有見過,豈是聽聽花言巧語被能被愚弄的人!你們回去告訴李璟,馬上來壽州城下負荊請罪,朕也許會放過他。否則,朕打算親自到金陵去和他說道說道,到時候可不要后悔啊!”
鐘謨、李德明早已嚇得戰栗不止,一番精心準備的說辭還沒出口便被打了個落花流水,二人不敢再言,連連叩首,屁滾尿流而去。
李璟聽了二人的報告,驚懼不已。送到契丹的密信已被截獲,外援無望。看來不拿出點真金白銀,柴榮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除了提高價碼,李璟無計可施。這一次,他派出了右仆射孫晟、禮部尚書王崇質,大大提高了求和使團的檔次,又帶上更有誘惑力的價碼:黃金千兩,白銀十萬兩,羅綺二千匹,再赴壽州求和。
沒想到這次柴榮做得更絕,連面也不見,直接派人拿著刀子將孫晟押到壽州城下,要他去招降劉仁贍。孫晟哭笑不得,劉仁贍連命都不要了,還能聽他的勸?再說,自己身為南唐宰相,千里迢迢來替敵人招降大將,讓人知道了,還如何在江南立足?孫晟見到血染戎裝的劉仁贍,一咬牙,發狠大喊道:“劉將軍,您身受國恩,一定要堅守城池,等待援軍,千萬不可投降敵寇啊!”劉仁贍感動得無以言表,痛哭流涕道:“大人放心,我劉仁贍發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周軍將領大驚失色,趕緊又用刀駕著脖子把孫晟押了回去。
柴榮聽了,大感意外。沒想到這淮南除了劉仁贍骨頭硬,又多了一個叫孫晟的人。他讓人把孫晟帶到面前,故意大發雷霆道:“你口口聲聲說李璟要向我稱臣,你卻違背我旨意,在壽州城下大放厥詞,不想活著回去了?”孫晟不慌不忙地說:“臣雖愚鈍,但還懂得一點安身立命的道理。身為宰相,豈能教唆節度使叛變投敵?”柴榮聽了,頓時哈哈大笑,親自倒了一杯酒送到孫晟手中,贊許地說:“誰說江南無人?只可惜有你這樣的宰相,有劉仁贍這樣的大將,那李璟還要向契丹人稱臣,豈不是江南之恥?你回去告訴李璟,要保住金陵,就得拿出誠意來,別再拿些錢財來忽悠我。我柴榮志在天下,豈是貪財之人?”柴榮很清楚,這場戰場外的博弈,考驗的絕不僅僅是決心和耐心,還有人性。兩軍對壘之際,李璟愿意低頭認輸,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如果能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不戰而屈人之兵,一舉奪得南唐的江北十四州,將大大縮短一統天下的進程,甚至為北伐幽燕創造機會。
夜已經很深了,柴榮依然在伏案苦思。壽州城就像一個死結,緊緊纏繞在他心頭,如果不能解開這個結,淮南戰局難說完勝。雖然其他各路周軍紛紛告捷,但畢竟兵力有限,補給不濟,再難長驅直入。他的精銳和主力仍然被劉仁贍拖在壽州城下,難以脫身。此次征淮,柴榮充分吸取了前人的教訓,高度重視后勤補給。在南征之前,他已征調大量人力,以治理水患的名義,打通了汴水與泗水、淮水之間的聯系,控制了中原到淮水之間的水道。如此一來,周軍便可利用水網運輸糧草輜重,解決了前人攻淮時最頭痛的后勤補給問題。周軍補給線上最重要的節點便是淝水上的通道,而不拔掉壽州這顆釘子,這條生死攸關的通道將永遠在對手的威脅之下。所以,要徹底擊倒南唐,必須攻克壽州。
那卷淮南地圖,柴榮不知已經看過多少遍,但他卻仍然渴望從中找出解開死結的鑰匙。不知什么時候,地圖上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濃重的睡意正席卷而來。柴榮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想讓自己清醒起來,但那睡意卻毫不退縮地占據了他的全身。戰事已持續半年,他的精力已有透支的跡象。柴榮長嘆一聲,無奈地向椅背靠去。
“陛下,已過子時了,為何還不歇息?”一只柔軟的手輕輕搭上了柴榮的肩頭,令他精神為之一振。柴榮轉過頭,正是符皇后。自出兵淮南以來,符皇后一直在軍中陪伴左右,悉心照料他的飲食起居,這么久了,默默陪著他吃苦受累,而從未對戰事有過任何評論。這個聰明賢惠,深明大義的女子當然懂得軍中的忌諱和道理。但看著每天透支著自己生命的丈夫,她終于忍不住了。端詳著面容有些憔悴的符皇后,柴榮突然意識到,不知不覺他出兵已半年有余。當他從開封率軍南下之時還是數九寒冬,如今已是炎炎夏季。想到這里,柴榮嘆了一口氣:“壽州戰事已入僵局,此城不破,淮南難平,我正苦思破敵之策,又如何能安枕?”
“聽說,今日南唐主又遣使前來,欲罷戰求和?”符皇后猶豫了一下,終于把想問的話說了出來。柴榮點點頭:“不錯,南唐主李璟已兩番差使前來,欲稱臣交好,只求我即刻罷兵休戰。”“既然如此,陛下何不順水推舟,休戰罷兵?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南唐既已臣服,陛下的目的已經達到,何必久戰?”柴榮微微一笑:“我之本意,不在淮南,而在河北。只有令江淮徹底失去威脅我中原的能力,我方可從容北顧,收復燕云十六州。如今淮南各州縣大半皆未攻克,敵軍主力尚存,現在退兵,豈不是半途而廢?那李璟求和,不過緩兵之計爾!”符皇后嘆了口氣:“不瞞陛下。這些天連我也多有耳聞,壽州久攻不克,許多將士已有厭戰之心。如今天已入夏,氣候炎熱,又多暴雨,既然南唐有意求和,不如暫且回師,觀其后效。如淮南繼續為敵,再擇日討伐不遲。”柴榮把手一揮,不容置疑地說:“不能等了!如今百廢待興,大事小事,千頭萬緒,再等下去,何時才能終此亂世?我意已決,此次出征定要盡得江北十四州,否則絕不罷兵!”
符皇后呆呆地看著有些激動的柴榮,鼓足勇氣又道:“自朱全忠滅唐以來,已有整整五十年,若從唐大中年間的農民起事算起,中華戰亂已逾百年。百年之亂局,怎可能一朝一夕就化解,陛下何苦把天下的重擔都扛在自己一人肩上?”說到這里,符皇后的眼圈紅了,她的眼前又浮現出佛像前那個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揮動利斧的消瘦身影。“臣妾親眼所見,自陛下登基以來,無一件事不親力親為,無一天不殫精竭慮。但天道有常,豈能強為?陛下為天下不顧惜自己身體,天下人又有誰知曉?幼子宗訓年方三歲,陛下一旦有虞……”她再也無法說下去,淚水已從眸間奪眶而出。“皇后的心意朕已知曉。皇后大可放心,朕的身體精力都好得很,你可知那王樸,通曉術數,他曾為朕算過,至少還可活三十年哪,哈哈!”柴榮輕輕用手撫去符皇后眼角的淚珠,笑著安慰道。
帳簾忽然被一陣狂風卷起,一道閃電掠過,滾滾悶雷卷地而來,須臾之間暴雨便傾瀉而下。二人似乎都意識到什么,停住了說話,靜靜地聽著肆虐的風雨聲,一時竟相對無言。良久,柴榮揚起頭,長嘆一聲,喃喃道:“你我不幸,生于亂世。就像這天地間的狂風暴雨,這世間總要有人去建起能擋風遮雨的帳篷,總要有人去筑起抵擋洪流的堤壩,總要讓人看到雨過天晴的希望。”他轉頭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微笑道:“所以,我們注定做不了普通人。”
風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好似要徹底洗凈這片浸透了太多鮮血的土地。
37 風云突變
柴榮和他的皇后做不了普通人,而他的對手李璟更不愿做普通人。哪怕有一絲可能,他也不會放棄自己得到的一切。得知柴榮的強硬態度后,李璟明白,不割讓土地,徹底臣服,柴榮是不會罷休的。李德明緊急再赴壽州,他終于亮出了李璟的底牌:廢除帝號,割讓壽州、濠州、泗州、楚州、光州、海州等六州,每年進貢黃金絹帛百萬。
柴榮凝視著面色蒼白的李德明,良久不語。如果要退兵,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得到這六州,意味著南唐在淮水南岸的防線將全部瓦解,而讓他頭疼的壽州城將自動解除武裝。但淮南戰局的發展早已超出李璟的控制,周軍已經攻克揚、泰、舒、蘄等重鎮,勢力深入到長江北岸,到手的肥肉豈能又吐出來?柴榮深知,江南并非無人,只是國主暗弱,黨爭劇烈,政事混亂而已。如果有一強人橫空出世,江南再度崛起并非不可能。決不能讓即將被擊倒的敵人再有翻身的機會。只有完全占領長江以北,才能徹底剪除南唐的威脅。
柴榮笑了笑:“如今朕已取得淮南近一半的土地,各路將領捷報紛至沓來,李璟豈能用區區六州來搪塞?不得江北十四州,我是不會退兵的。”李德明傻眼了。他知道,在柴榮面前,什么花言巧語都沒有用,這個人一旦做了決定,便很難動搖。李德明嘆了口氣,沮喪地說:“唐主居深宮之內,不知道陛下的兵力如此強盛。請陛下給我五天時間,我連夜返回金陵,向唐主稟明情勢,勸說他獻出全部長江以北之地。”柴榮淡淡道:“請你回去告訴李璟,帝號,虛名而已。只要他決心與我大周交好,不再勾結契丹,廢除不廢除帝號又有什么要緊!待江北各州全部獻來,大軍立即休戰北返,絕不食言。倘若不允,戰場之上一決高下便是。我就給你五天時間,五天之內,我軍暫停進攻。戰端一開,必將尸橫遍野。為天下蒼生計,請速去吧。”李德明不敢再言,行禮告退,匆匆而去。
幾番往返交涉,李德明最后竟帶回來如此苛刻的條件,南唐朝堂一片嘩然。宰相宋齊丘、樞密使陳覺素來就把李德明視為異己,早欲除之而后快,這樣的機會當然不會放過。二人帶頭跳了出來,對李璟說:“割讓六州已是底線,豈能把江北十四州全部拱手送人?何況柴榮出征已半年有余,又久攻壽州不下,陛下提出如此優厚的條件竟然不接受,簡直不知好歹。那李德明原本就為人輕浮,經常言過其實,此次出使一定是出賣國家以求私利,陛下可嚴加拷問!”李璟得知柴榮如此不依不饒,早就心亂如麻,聽宋齊丘這樣一撩撥,頓時勃然大怒,怒吼道:“有辱使命,要他何用!”可憐的李德明當即被推出宮門斬首。
求和夢碎,李璟不得不再次認真面對淮南戰事。南唐軍中精銳仍在,兵力不是問題,但以何人為帥去對抗柴榮卻是個大問題。前次,誤信劉彥貞,結果全軍覆沒,喪師失地,可謂教訓慘痛,無論如何再也不能犯同樣的錯誤。“誰敢與我領兵再援壽州?”面對皇帝的這個問題,滿朝文武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領命。掌管兵權的是樞密使陳覺,但此人的專長是在同僚中爭權,在皇帝面前諂媚,連他自己也不敢想象能在戰場上與名揚天下的柴榮對決。
殿門后傳來侍衛洪亮的喊聲:“齊王覲見!”呼聲未落,一個高大的身影大踏步地邁了進來,兩側的大臣只覺得一股勁風刮過。“齊王來了,好!好!”李璟如同見到了救星一般興奮地從龍椅上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