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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命運的轉輪
從未停止過戰事的中原大地,第一次變得如此平靜。
數十萬殺氣騰騰的梁軍士兵一夜之間消失在各個軍營中。無時不在運轉的巨大戰爭機器現在進入了待機狀態。
而長安城中,時鐘卻在飛快地旋轉。京城局勢的變化,可謂一日千里。
自從三千鳳翔軍進駐長安以來,崔胤似乎又有了底氣。他頻頻進宮,催促皇帝下決心,借助鳳翔軍之手,徹底鏟除掉作惡多端的宦官們。
但夜夜與皇帝密談的崔胤卻忘記了隔墻有耳的警示。他的秘密報告很快通過宦官們設下的眼線被傳遞了出來。這讓韓全誨、張彥弘等人大為驚恐。
宦官們決定首先打一張悲情牌。他們找到皇帝,告發崔胤大權獨攬,對宦官更是頤指氣使。宦官原是皇帝的奴才,為皇上辦事,現在卻成了崔胤眼中的一群狗。說到這里,淚流滿面,痛不欲生。
李曄還算機敏,他立即聽出了這些話里的弦外之音,感覺到他和崔胤的密謀可能已被宦臣們覺察。他立即叮囑崔胤,今后減少進宮,機密事情更不可面奏,而以奏章形式密封于信封中,交由自己的貼身宮女直接呈上。
巨大的宮廷現在已經成為諜戰的舞臺,可憐的皇帝也不得不像間諜們一樣謹慎小心。
但宦官勢力早已超出了皇帝的想象。服侍皇帝的宮女們其實全都是韓全誨等人的內線,交到宮女們手中的秘密信件全部被第一時間送到了韓全誨手上。
皇宮中這場生死攸關的諜戰劇達到了高潮。
面對崔胤日趨成型的清洗計劃,宦官們不得不著手應對。韓全誨、張彥弘掌握下的神策軍頻頻出現異常調動,長安城中,氣氛日益緊張。
六月,忐忑不安的唐昭宗緊急召見諫議大夫韓偓,詢問他應當如何應對這場即將到來的變故。
韓偓早就對崔胤徹底清除宦官的計劃不以為然,于是直截了當地告訴李曄:“如果要清除宦官勢力,最好的機會其實是在少陽院之變后。但皇上仁慈,當時只除首惡,對其他宦官并未追究。現在宦官重掌神策軍,要清除他們,時機已失。”
韓偓接著說:“行事不可過于極端。現在宮內和朝中主事的宦官有萬人之多,怎么可能一夕之間全部殺光?如果對宦官們逼迫太甚,他們必然利用神策軍進行反抗,那時候恐怕皇宮內外會血流成河。”
李曄聽得毛骨悚然,急忙問:“現在崔胤與宦官之間已成水火,時刻有失控的危險。依愛卿之計,該如何應對為好?”
韓偓說:“妥善的辦法是首先揪出幾個作惡最多的宦官頭目,公開審判他們的罪行。同時對剩下的宦官們予以表彰撫慰,告訴他們首惡已除,其他人一律不再追究。這樣才能安住他們的心以爭取時間。以后再慢慢解除他們的軍權,把神策軍控制在皇上您自己的手里。那樣才能恢復天子的威嚴。但這件事只能慢慢來,不可操之過急。”
李曄想了半天,覺得韓偓的話也有道理。從唐玄宗以來,宦官勢力已根深蒂固,后來的歷任皇帝想徹底清除宦官的行動都告失敗,唐文宗時期的“甘露之變”就是前車之鑒。這件事確實得從長計議。
但局勢的發展已經不給李曄更多的時間了。
七月,韓全誨控制下的神策軍發生嘩變。數千神策軍士兵圍住宰相府,阻斷了長安城的街道,控告崔胤以權謀私,克扣神策軍的冬衣和軍餉,要求皇帝懲處崔胤。面對宦官們的武力逼宮,李曄無計可施,只好免掉崔胤三司主管之職,企圖穩住局勢。
但抱定破釜沉舟決心的宦官們哪里肯依,要求皇帝立即殺掉崔胤,同時秘密聯絡李茂貞,準備發動兵變。長安與鳳翔之間,一時使者密信往來不絕,皇宮內外,陰霾密布。所有明眼人都看到,一場大風雨就要來了。
決定唐王朝前途命運的轉輪正在急速旋轉著,沒有人能夠阻止。
崔胤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請來助拳的鳳翔軍現在竟然一頭倒向了宦官。駐扎在自己家門口的三千鳳翔軍反而成了心腹大患。無計可施的崔胤又想到了朱溫。
李茂貞叛變,現在唯一能夠依靠的就只有朱溫了。
事態緊急,崔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假借皇帝名義,直接寫信給朱溫,要求梁軍立即進入長安,控制局面。
朱溫苦苦等待的來自長安的召喚終于在901年的秋天到來。是年七月,正在河中巡查的朱溫緊急返回汴州,著手西進長安的最后準備。
李曄仍然試圖把局勢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控的范圍內。他再次召見韓偓,商議應對之策。
韓偓是著名詩人李商隱的侄兒,文才和詩作堪稱一流。但手無寸兵的他面對這樣的局面顯然也提不出什么建設性的辦法。他只能把曾經說的話再說一遍:公開處罰幾個帶頭的宦官,把他們貶到外地,對其他宦官加以撫慰,消除他們的恐慌情緒。
第二天,李曄選了韓全誨的幾個手下作為替罪羊,給他們羅列了一些罪狀,宣布把這幾個人逐出宮去。自認為已經控制了長安局勢的宦官們哪里肯束手就擒,在韓全誨的教唆下,這幾個宦官竟然把皇帝的詔令視為廢紙,照樣每天在宮中出入,根本不把皇帝當一回事。
在韓全誨和李茂貞的策劃下,神策軍控制了皇宮各個出口,鳳翔軍則掌握了長安城內的各個要點。只等一聲令下,宦官們就將發動政變。
李曄知道,大難已經臨頭。
九月五日,李曄再次緊急召見韓偓。他面色蒼白地問韓偓:“聽說朱全忠將帶兵來長安,剪除宦官。現在這個局面看來也只能借汴州之手了。但我擔心,朱全忠會和李茂貞發生火拼,這樣長安城將血流成河,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讓這兩個人達成妥協,協力誅滅宦官勢力?”
直到現在,李曄仍然天真地認為,汴州與鳳翔可以達成一致,讓這兩支虎狼之師可以聽自己的話。他一直在苦苦維系朝臣、宦官、各個藩鎮勢力之間的平衡,希望能在這些雞蛋上跳舞而不踩破任何一顆。李曄太高估了自己的舞技,也低估了對手的野心。他還沒有認識到,實際上他早已喪失了玩弄權術的基礎。在中央權威和皇權日益沒落的局勢下,他不過是各方政治勢力爭奪的玩偶而已。
韓偓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當時崔胤要讓李茂貞的軍隊留在長安對付宦官,我就表示反對,結果鳳翔果然跟神策軍沆瀣一氣。現在朱全忠帶兵進京,汴州與鳳翔之間難逃一戰。長安,恐怕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李曄默然。他知道,不管這場戰爭誰會打贏,他都是最后的失敗者。皇帝的威嚴、中央的權威將不復存在,自己將會成為這場戰爭勝利者的傀儡。曾經豪情滿懷想要實現的中興大唐的夢想,不過是南柯一夢而已。
不久,太子太師盧知猷等二百六十三名朝臣聯名寫信催促朱溫帶兵進京。十月二十日,準備妥當的朱溫在汴州起兵。唐王朝的命運在這一刻將無可避免地走向滅亡。
汴州的七萬大軍在朱溫的帶領下浩浩蕩蕩一路西進。十天之后,梁軍經陜州到達河中。
幾乎全天下的目光都注視著這支一路向西的軍隊。人們記得,上一次,這樣一直向西,直達長安的軍隊還是黃巢率領下的農民軍。而那支軍隊幾乎埋葬了這個延續近三百年的李氏王朝。這一次,當這支殺氣騰騰的軍隊洶涌西進的時候,又將為這個帝國帶來什么?
朱溫即將帶兵入京的消息在宦官們中間引發了一場大地震。韓全誨立刻跳了起來,找到駐扎長安的鳳翔軍頭領李繼筠,要求他把皇帝劫持到鳳翔。韓全誨很清楚,自己手下那群驕奢淫逸的神策軍士兵,在手無寸鐵的朝廷官員和老百姓面前或許可以耀武揚威,但絕不是朱溫手下那支虎狼之師的對手。
在韓全誨的安排下,神策軍士兵包圍了宮門,對出入的官員、宮女、內侍進行嚴密審查。現在皇帝是他唯一的底牌,他要牢牢把皇帝控制在掌心,作為以后談判的籌碼。
面對氣勢洶洶的韓全誨,李曄知道,他已經失去了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自己的命運如何,這個天下的命運如何,只有天知道。
絕望的李曄給崔胤、韓偓送出了最后一封信。“為了天下蒼生,我勢必獨自西去。但你們一定要全體東下,找到朱溫,讓他盡力挽救危局。此次一別,或成永訣。你們好自為之吧!”
當夕陽照耀到長安皇宮尖頂上的時候,看著那抹溫暖的微紅,李曄淚流滿面。
十月三十日,朱溫的大軍抵達河中府。同日,神策軍開始對皇宮寶庫進行大規模的清洗掠奪。無數金銀財貨、錦繡綢緞、奇珍異寶被搜刮空。一輛輛大車滿載著這些珍寶沖出了長安,向鳳翔的方向疾馳。
兩天之后,長安城中的混亂達到了高潮。長安全城戒嚴,所有官員都被禁止出城。神策軍士兵沖到大街上,沖進民房,開始瘋狂的洗劫。很多人甚至連身上的衣服都被扒掉搶走,不得不穿著紙糊的衣褲上街。曾經繁華如夢的大唐帝國的心臟,如今變成了全天下的笑話。
得知長安城已陷入混亂,皇帝生死不明,朱溫立即加快了進軍速度。梁軍從河中通往長安的大道上呼嘯而過,直撲同州。十一月四日,梁軍進抵同州(今陜西大荔縣),距離長安已不過百里。
面對迅速逼近的敵人,韓全誨決定向皇帝攤牌。他帶著上百名全副武裝的軍士沖進內殿,對李曄惡狠狠地說:“朱全忠帶兵進逼長安,想要把陛下劫持到汴州,企圖篡位。現在請陛下跟我一起到鳳翔,集結勤王之師,抵抗叛軍!”
李曄的血性在那一刻被徹底激發。他“嘩”的一聲拔出佩劍:“你們誰敢亂來!企圖篡位的恐怕不是朱全忠,而是你韓全誨之流吧!”
韓全誨漲紅著臉,對手下做了個眼色。數十名士兵沖了上去,奪下李曄手中的長劍,連推帶拉,把他關進了思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