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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眾我寡,不如擒賊先擒王!”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李、王二人鐵矛對著朱溫一指:“叛賊在此,都給我上!”
朱溫遙對著寒光閃閃的矛尖,哈哈大笑:“我殺你二人,猶如探囊取物,還不快滾下馬來受死!”
朱溫一發話,他周圍的士兵竟然全都跟著大喊大叫:“滾下來!滾下來!”
李唐賓氣得臉色發青,大喊一聲,舉槍拍馬直撲上去,恨不得一槍把朱溫戳個透明窟窿。在他身后,王虔裕早已暗暗取箭在手。
朱溫冷哼一聲,用眼角瞟了一眼氣得半死的李唐賓,轉身揚長而去。
李、王二將哪里肯依,立即指揮軍馬掩殺上去。
唐軍士兵似乎要掩護自己的主帥安然退去,沖上來堵住了對方的去路,雙方在寨外開始了激烈的搏殺。
鮮血混合著慘叫與咒罵聲在春日下飛濺,王虔裕左沖右突,殺得手中的大刀刀口都已卷起。他抬眼一望,朱溫就像一個無處不在的幽靈,依舊在不遠處冷冷地笑著,仿佛面前的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他的棋子。
王虔裕忽然有一種掉入深坑的感覺,他轉身一看,頓時面如死灰。瓦子寨內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已經燃起了大火,幾十面“朱”字大旗在火光中高高飄揚,就像在嘲笑著自己的愚蠢。而他的士兵正連滾帶爬地從寨內奪門而出。
李唐賓一槍挑飛一員唐軍偏將,正要拍馬向前,身邊響起了王虔裕帶哭腔的叫聲:“李將軍!大寨已被唐軍奪了!”
李唐賓如五雷轟頂,頓時呆若木雞。
“哈哈,兩位將軍,此時不降,更待何時?”朱溫騎著馬,在士兵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王虔裕二話不說,彎弓搭箭,抬手要射。李唐賓急忙抬手一槍,止住王虔裕。
朱溫面不改色,繼續道:“二位跟我一樣,都是苦命出身。當年是為了吃上三餐飽飯,才跟隨了黃王。但自從奪得長安,那黃巢終日搜刮奇珍異寶,早已把當年之誓忘得一干二凈。二位將軍請看,你們的部下哪一個不是面黃肌瘦?再看這關內的老百姓,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難道二位跟著那黃巢出生入死,就希望得到這些?”
李唐賓、王虔裕聽到這里,不禁相對默然。
“我歸順朝廷,并非茍全性命,而是我看大唐氣數未盡,不可逆天而行。不如歸順朝廷,掃除各路亂兵,再造盛世,既能造福蒼生,又能不負心中大志,才不枉你我當年舉刀而起的初衷!”
不管朱溫說的是不是他的真心話,但這番話顯然打動了李、王二人。
朱溫就這樣收服李唐賓、王虔裕連同其部下上萬人,他的部隊終于踏入了陳州地界。
蒼黃的土地上到處都是深褐色痕跡,一道又一道,就像臉龐上巨大的傷疤。空氣中蔓延著濃烈的血腥味,無數來不及掩埋的尸體殘缺不全。
朱溫騎著他那匹黝黑的戰馬,登上一個土坡,他看見的是一個讓他終生難忘的世界。在他面前呈現的一切早已超越了戰場的定義,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血腥屠場,一個血肉墳場。
大地冒著濃烈的黑煙,士兵們把一個個驚恐萬狀、衣衫襤褸的老百姓拖了出來,血淋淋的大刀舉起,慘叫聲如驚濤駭浪般強烈地撞擊著朱溫的耳膜。
那一刻,朱溫突然感覺到胃部在劇烈地收縮,他忍住惡心,一股憤怒的火焰轟然沖上了他的頭頂。
他要結束這個亂世,他要終結這個人相食的罪惡世界。他想起了在家中小小茅屋的最后一晚,他曾經面對自己的大哥說的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當年的那股熱血又再度涌起。
朱溫燃燒著的雙眼穿過血與火的殺場,飛向遙遠的天際。
此時忠武軍節度使周岌、徐州節度使時溥等陸續率軍到達陳州外圍,唐軍形成了對黃巢的反包圍。
唐軍的反擊開始了。
朱溫與李唐賓、王虔裕帶領軍隊向黃巢的大營發動猛攻,其他各路唐軍也隨之協同發起進攻。
陳州城內城外,到處殺聲震天,千軍萬馬在血水中搏殺,戰局陷入了慘烈的拉鋸。
此時黃巢尚有十多萬人馬,腹背受敵的黃巢軍隊在絕境中迸發出了驚人的戰斗力,一排士兵倒下去,轉眼間更多的士兵沖了上去,迎向那些血淋淋的刀槍。這些天天都在饑餓和死亡線上掙扎的士兵們,選擇了用這樣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黃巢大軍雖然已陷入包圍,但他們顯然不急于突圍,而是擺出了一副同歸于盡的架勢。
朱溫心急如焚。他的很多士兵是從幾年前在黃巢部下轉戰南北的時候就跟著自己,那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對他來說都是不可再得的財富,眼見著這些士兵在沖鋒中紛紛倒在刀光之下,他感到刀割般的痛。
陳州城外,他已經為自己定下了一個宏大的目標,他可不愿意讓自己的力量在這一戰中就損失殆盡。
其他各路藩鎮將領也都是同床異夢,既想吃肉喝湯,又怕被磕壞了牙。大家一合計,同時想起一個人——最近風頭正勁的李克用,不如讓他來啃這塊硬骨頭。于是眾人聯名修書一封,催促李克用趕緊來陳州助戰。
李克用此時已占領洛陽,接信之后正中下懷,立即發兵。他從陜州渡過黃河,直撲陳州。李克用的第一個目標是陳州外圍的太康(今河南太康縣),那里有黃巢最得力的助手,大齊軍的第二號人物尚讓。
李克用率領他那支戰無不勝的“鴉兒軍”,與尚讓的軍隊在太康一帶展開激戰。在沙陀騎兵威力巨大的沖擊之下,饑腸轆轆的黃巢軍一敗涂地,尚讓率殘部潰退。
而“鴉兒軍”的黑色風暴才剛剛開始,李克用馬不停蹄進攻齊軍另一個重要據點西華(今河南西華縣)。這里的守將是黃巢的弟弟黃思鄴。面對洶涌而來的沙陀鐵騎,黃思鄴根本無還手之力。黃思鄴顧不得收攏敗兵,逃回陳州向黃巢報信。
李克用的騎兵狂風暴雨般掃除了黃巢安置在陳州外圍的兩大支撐點。李克用的突然出現成為壓垮黃巢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部下的勸說下,黃巢終于決定放棄為之苦戰了近十個月的陳州。
四月,黃巢下令撤圍,率軍向北退卻。從公元883年的六月到第二年四月,漫長慘烈的陳州之戰終以黃巢的撤圍戛然而止。
對黃巢來說,陳州之戰是他致命的指揮失誤。在大齊軍補給嚴重缺乏,兵力嚴重削弱的情況下,致全軍于堅城之下和唐軍纏戰了近十個月,導致唐軍主力得以從容地完成對黃巢軍隊的再次合圍。此戰之后,黃巢希望在中原重新建立根據地的夢想徹底破滅,從撤離陳州開始,他和他帶領的近十萬將士走上的將是一條不歸路。
而陳州之戰對時局產生的微妙而深遠的影響,則要在更加血腥詭異的未來才會顯現。在當時,也許還沒有人意識到,正是因為黃巢軍隊對陳州城孜孜不倦的圍困,才導致了各路唐軍藩鎮力量紛紛進入中原,更導致了朱溫與李克用這兩位原本遙隔千里的梟雄過早相遇。而這次相遇,將點燃延綿數十年的仇恨與殺戮。
被失敗的沮喪和悲傷籠罩著的黃巢軍將士一路退往山東。那里曾是他們起兵的地方,九年前,就是在齊魯大地,他們揭竿而起,將農民大起義的烽火燃遍了黃河兩岸,大江南北。而現在,他們還能再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嗎?
五月,黃巢全軍到達王滿渡(今河南中牟縣北)。就在他看到滔滔的汴河水的那一刻,突然雷電交加,大雨滂沱,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全身。
黃巢不禁打了個寒戰。王滿渡,這個地方他再熟悉不過。就在四年前,當他率部從這里渡河準備進擊關中的時候,就曾經遭到唐軍的突然襲擊。亂戰中,軍隊損失慘重,自己也險些葬身魚腹。想不到四年之后,在他幾乎走投無路之際,竟然又神使鬼差地再次來到這個兇險之地。
雨越下越大,不安的氣氛在軍中蔓延。這樣的大風雨,河水會很快上漲,一旦不能迅速渡過汴河,他們將被尾隨而來的追兵團團圍住。而在對岸敵情完全不清的情況下貿然渡河,將使全軍冒極大的風險。黃巢望著雨幕中的滔滔河水,在心里慨嘆一聲,他已經別無選擇。
一片凄風冷雨中,數萬士兵擁擠著艱難地登上了浮橋。龐大的軍隊中沒有人說話,只聽見呼呼的風聲和密集的雨聲。不斷有人從濕滑的橋上滾落在滔滔河水中。但沒有人停下來,他們急于渡過這條不祥的河流,踏上他們期待的那片熟悉的齊魯大地。
先頭部隊終于渡過了汴河,士兵們如同解脫一般在河灘上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更多的人涌上了那座狹窄的浮橋。
就在這時,對岸猝然響起震天動地的戰鼓聲,正在渡河的士兵們被這猛然而來的鼓聲嚇得肝膽俱裂,滾入河中。
風雨中到處都是恐怖的喊殺聲,不計其數的唐軍士兵從雨幕中沖了出來,對著那些嚇得呆若木雞的對手無情地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