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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以暴風驟雨之勢擊敗黃巢收復長安,官拜尚書右仆射,威震天下。
降唐僅僅數月之后,天下局勢就發生了如此巨變,這讓朱溫始料未及。
急于在朝廷面前掙表現的朱溫確實很努力。他對昔日的戰友們舉起了無情的戰刀,連續攻占了河中、同州一帶的好幾個據點。王重榮對朱溫的表現大感欣慰,連忙又上書為他請功。各路戰事紛紛告捷的唐僖宗此時心情大好,當即大筆一揮,下詔任命朱溫為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即刻上任,并讓他相機收復長安。
朱溫終于又獲得了獨當一面的機會。他倒是很想好好表現一把,替唐朝皇帝收復京城。但讓他始料未及是,李克用橫空出世,從北方呼嘯而來。當他還在同州一帶“相機”的時候,李克用的驃騎幾乎是轉眼間就打垮了黃巢大軍,攻克長安。
這是朱溫第一次聽說李克用這三個字,而這第一次,就讓他對這個名字充滿了嫉恨。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三個字竟然會成為他一生的死敵。
七月,朱溫帶著軍隊怏怏不樂地進入開封。他騎在馬上,在暮色中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城東南那片曾經繁華如夢的前朝園林。昔日西漢梁孝王劉武在開封城東南大修園林,延綿三百余里,玉宇相連,氣勢磅礴,世稱梁苑。一百多年前,“七絕圣手”王昌齡曾游梁苑賦詩道:“梁苑秋竹古時煙,城外風悲欲暮天。萬乘旌旗何處在,平臺賓客有誰憐。”身在盛唐的王昌齡或許已經嗅到了帝國的衰落,詩作中落下的是滿紙凄涼。
當朱溫進入這座滿目瘡痍的古城,內心竟也不經意間涌動著一股落寞與悲涼。
他隱隱感到,曾經盛極一時的大唐,或許再也難以回到昔日的榮光。而自己,又將在這個帝國日薄西山之際何去何從?
不過朱溫很快就沒有時間緬古感懷了。一紙詔書從千里之外的成都飛馳而至,唐僖宗任命朱溫為東北面都招討使,緊急馳援陳州。
原來,黃巢撤出長安后,為擺脫追兵,揚言奔徐州,卻暗自帶兵經藍田關進入了商山(今陜西商縣東),同時又讓士兵故意沿路遺棄大量輜重珍寶,分散追兵的注意力。擅長流動作戰的黃巢終于絕地逃生,暫時跳出了唐軍包圍圈。
是年五月,黃巢轉而向河南發展,令大將孟楷率萬人奔襲蔡州(今河南汝南),蔡州節度使秦宗權措手不及,倉促迎戰,被打得一敗涂地。驚慌之下,秦宗權獻城投降。
孟楷乘勢再攻陳州(今河南周口市淮陽縣)。陳州刺史趙犨可不是等閑之輩,此人出身將門,少時便以博聞多智、精于弓馬聞名鄉里。早在黃巢軍隊攻入關中之時,趙犨審時度勢,判斷黃巢如果在長安失敗,必然東走,陳州將首當其沖。于是上任伊始,他就在陳州整修城墻,積蓄糧草,訓練士卒,做好了在這里阻擊黃巢的準備。
趙犨見黃巢軍隊氣勢洶洶而來,利用其驕橫心理,示弱于外,而親率精銳趁夜發動突襲,大敗黃巢軍,斬殺大將孟楷。
黃巢大怒之下,與秦宗權合兵圍攻陳州。是年六月,黃巢、秦宗權調動大軍十五萬人攻至陳州城下,在城北三里處扎營,隨即發動圍攻。
中國古代戰爭史上一場空前慘烈的戰斗打響了。
面對近十倍于己的大軍,趙犨根本沒有想過要投降,而是指揮全城軍民,全力抵抗。黃巢發動了幾次試探性進攻都被守軍擊退。
或許是因為黃巢剛剛丟失長安,急于在中原找到一塊立足之地,面對陳州這座堅城,面對隨時可能尾隨而至的追兵,他還是下令死磕這塊硬骨頭。
齊軍在陳州城外大舉挖掘戰壕、深塹,史載:“掘塹五重,百道攻之?!秉S巢甚至還命人在城外臨時修建起百余間宮室,供他及家眷居住,向守軍做出一副不攻下陳州誓不罷休的架勢。
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黃巢哪里想到,他置全軍于陳州城下死打爛纏,卻正中唐軍下懷。趙犨一面堅決抵抗,一面悄悄派人混出包圍圈去,向朝廷求援。
黃巢的大軍像潮水一樣對小小的陳州城發起猛攻,攻勢如海浪一般連綿不絕,一波接著一波。陳州的城頭上演著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慘劇。
對趙犨而言,這或許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戰役。勝了,他將一戰成名,載入史冊;輸了,必定是死無完尸。在他的帶領下,守軍戰勝了恐懼和饑餓,在鋪天蓋地的攻擊中堅守著保護他們生命的每一寸城墻。
對黃巢而言,這又何嘗不是事關他生死的一戰。他曾經以“沖天大將軍”之名呼嘯南北,威震天下,曾經視唐王朝的千軍萬馬如無物,兩渡黃河,四過長江。如今的他竟然再難有立足之地,甚至攻不下一個小小的陳州。
黃巢的心里怒火洶涌,他很清楚四周的唐軍很快就會蜂擁而至,但他相信即使那樣,他還是會擊破陳州,獲得他需要的糧草補給,然后再次在唐軍的包圍中揚長而去。
而對還遠在數百里外的朱溫而言,陳州愈燃愈烈的戰火就像一個強大的磁場,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朝廷詔令到來,對正處于懊惱中的朱溫而言就像打了一針興奮劑,他立刻意識到這是又一個搶大功的機會。志在必得的朱溫并沒有急于發兵去解陳州之圍,他現在要下一盤很大的棋,擒住黃巢是他的目標。他決定繞到黃巢的背后去,切斷對方的退路,為那個曾經是自己皇帝的人布下一個死亡陷阱。
朱溫帶兵從汴州出發,開始了近乎瘋狂的東征。這年十二月,朱溫領兵到達老子故里鹿邑(今河南鹿邑縣),在那里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擊敗了黃巢的一支留守部隊,殺敵數千。接著繼續向東進入黃淮平原,攻下亳州(今安徽亳州市),牢牢控制住了黃河渡口,切斷了黃巢向黃淮平原東去的退路。
和朱溫一樣,正率領大軍向陳州那個血戰之地開進的還有一個人——河東節度使李克用。長安之戰中大出風頭的李克用,已經成功讓他的精銳鐵騎從北方荒原踏入中原大地,志在天下的他當然不會放過擴大勢力的機會。接到求援信,他隨即率兵翻越太行山,渡過黃河,直奔洛陽,兵出關東,迅速向陳州逼近。
陳州城下,戰云密布,陰霾四起,這里注定將血流成河。
一個唐軍士兵顫顫巍巍地從死尸堆中站起,斷成兩截的戰刀無力地從他手中滑落。夕陽染紅了他漆黑的臉,士兵用麻木無神的雙眼低頭注視著身邊堆積如山的尸體,不知道這是地獄還是人間。他緩緩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座殘破的陳州城,在血色般的殘陽中頹然倒地。
而在死尸堆的另一邊,是數千座黑壓壓的營寨。不計其數的士兵正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地從戰場上退入他們的軍營。慘烈血腥的一天又結束了,而這不過是又一次生死輪回的開始。
從這年六月到次年春天,陳州城下,血戰每天都在上演,這場持續了半年多的攻防戰早已超越了士兵們體力的極限。更可怕的是,十多萬士兵擁擠在小小的陳州,糧食早已吃完。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黃巢失去了最起碼的理智。為了維持戰斗力,他下令對陳州城周圍的村莊進行洗劫,東西搶完了,再把人全部抓走。不計其數的老百姓稀里糊涂地就被抓到了軍營,他們根本無法想象,等待他們的將是怎樣恐怖的命運。
士兵們把擄掠來的老百姓通通驅趕到營寨中,集中關押,還給他們編列戶籍。這些營寨有一個詭異陰森的名字:舂磨寨。寨外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已經立起了上百個大石磨。
凌晨,凄厲的慘叫聲響徹夜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末日般的心悸。士兵們沖出了軍營,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在人間根本無法想象的場景——被擄掠來的老百姓一個個被殺死,他們隨后被分尸,而那些血淋淋的肢體竟然被放進了大石磨中細細研磨!
濃得妖艷的血從石磨中滴落下來,在黑夜里觸目驚心。
許多士兵忍不住轉過身去嘔吐起來。這里早已經不是戰場,這里已經變成了人吃人的血肉屠場。
但很快,他們就會適應這些血淋淋的東西,極度的饑餓和死亡的恐懼讓他們不得不爭相食用這些血肉。
被饑餓和恐懼折磨的軍隊展現出了驚人的暴戾和無情,沖擊著人性的底線。
小小的陳州城下,這里發生的一切用最殘酷最有力的方式詮釋了什么是亂世,什么是戰爭。在血淋淋的刀光面前,人性在那一刻徹底坍塌。這樣的戰爭,沒有人會是勝利者。
也許,看懂了陳州城下發生的這一切,我們就能理解為什么夏陽渡口的王重榮在看到朱溫的那一刻會如此興奮激越。掙扎在那個瘋狂和黑暗時代的人們,無時無刻不在翹首期盼著會有一個強人的出現,來收拾這個破碎的天下。
4.風雨王滿渡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春,完成對黃巢迂回包圍的朱溫開始大舉向陳州進軍。自從圍攻陳州以來,黃巢的軍隊歷經半年的苦戰,早已是強弩之末。朱溫大軍洶涌而來,勢如破竹,一路而來大小四十余戰,戰無不勝。至三月,朱溫兵至瓦子寨。
瓦子寨位于陳州東北,原本只是一個小村落,黃巢駐軍之后,逐漸把這里擴建成一個重要據點,可駐軍數萬人,成為扼守陳州東北的門戶。
朱溫騎在馬上,冷冷地注視著這個巨大的軍寨。駐守瓦子寨的兩名將領他很熟悉,一個叫李唐賓,一個叫王虔裕,都是尚讓手下的驍將。李唐賓,陜州人,善使長槍,作戰勇猛無比,常能以一當十;王虔裕,瑯琊人,獵戶出身,一把長弓,可百步穿楊。
朱溫的嘴角露出了狼一樣的笑意。這兩個人很難對付,但他卻很有信心。原因只有一個,他們都是同一類人。
朱溫的士兵開始對著緊閉的寨門謾罵起來。數萬人的叫罵形成的巨大聲浪,一波又一波地撲向瓦子寨。
朱溫微微扭過頭,對身邊的謝瞳笑道:“先生請看,不出半個時辰,敵軍必出!”
話音剛落,鼓聲大作,瓦子寨寨門大開,士兵吶喊著沖了出來。
謝瞳哈哈大笑:“將軍高見,屬下望塵莫及!”
朱溫得意地在部下的恭維聲中提刀躍馬而出。他很清楚,只要李、王二人出兵決戰,自己就已經勝券在握。
被敵軍的羞辱和謾罵撩撥得怒火中燒的李、王二將一眼就看見了千軍萬馬中趾高氣揚的朱溫。